红色的天空:苏联科幻电影简史

Red skies: Soviet science fiction(Sight & Sound July 2011)
作者:James Blackford
翻譯:47 / 校对: Lemone (cinephilia翻译小组)

从探索太空的英雄式主旋律故事到后世界末日反乌托邦的切尔诺贝利时代,上世纪二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前苏联科幻电影史见证了苏联的崛起与陨落。James Blackford在新一季的BFI中将对这个已经逝去的世界进行探索。

一般来说,西方研究者主要关注前苏联和俄罗斯电影的两个方面,一是十九世纪二十年代重要的电影革命,二是一些重要的电影人,比如爱森斯坦、塔可夫斯基或者索科洛夫。这种情况直接影响关于俄罗斯电影伟大之处的实用学说的形成,同时也局限了我们对于俄罗斯和前苏联电影的认识,使我们只对这个庞大的国家产业有着一些稀松零散、模糊的认识。

在建立自己的学说之外,苏联时期放弃开拓了一种同时融汇了喜剧、音乐剧、历史史诗剧、科幻剧、战争片甚至“红色西方”等多种元素兴盛的多样的电影类型。这些在过去鲜为人知的平民主义电影现在也可以通过多种渠道让影迷观赏到。比如,DVD片源现在更容易获取,那些不知名的、古怪的影片都可以在youtube上看到,Mosfilm(俄罗斯历史最长规模最大的制片公司)建立了一个提供免费在线观看的影像资料馆,而且里面绝大部分影片都配有字幕。最近,为纪念尤里•加加林第一次太空飞行五十周年,视与听推出了一期节目以探索这未被挖掘的前苏联的科幻电影世界。

尽管从好莱坞的标准来看,改革前的俄罗斯科幻片并不算多产,但是它确实是一种令人着迷的电影类型,它好似一段从早期建构主义史诗到后世界末日的反乌托邦的奇异旅程。这些科幻片融合了探索月球的预言、太空竞赛的宣传、原子战争的预言和存在主义艺术电影的特质。早期的前苏联科幻电影表现了对太空探索的盲目乐观,而后来则转向关注切尔诺贝利恶梦、苏联解体。作为受意识形态主导的电影类型,前苏联科幻电影内容的转变实质上表现了冷战铁幕背后共产主义的兴起与衰落。


《火星女王艾莉塔》

第一部苏联科幻电影根植于俄罗斯深厚的科幻文学传统。雅科夫•普罗塔扎诺夫(Yakov Protazanov)的《火星女王艾莉塔》(Aelita, Queen of Mars, 1924)正是改编自著名历史类与科幻类小说作家阿•托尔斯泰(Alexei Tolstoy)所写的戏剧。在后改革时代的莫斯科,一个做白日梦的电台工程师接收到一个神秘的电台信息信号,使他幻想自己制造太空飞船并去一个火星上的极权主义帝国旅行,要在那里领导无产阶级奴隶进行一场革命。

《火星女王艾莉塔》是最早谈论太空旅行的电影之一(尽管这次旅行是在主角的想象中)。这部电影因其精心地对火星所进行的构成主义风格描写,丰富多样的场景以及由亚历山德拉•埃克斯特(Alexandra Exter)设计的戏服而被载入史册。这部电影对弗里茨•朗(Fritz Lang)1927年的《大都会》(Metropolis)、1929年的《月里嫦娥》(Woman in the Moon)系列电影有着重要影响。更重要的是,它开启了苏联科幻电影的不朽主题:以太空题材电影作为宣传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工具。

同样的正面宣传也存在于之后一部的苏联科幻作品:瓦西利•柴拉夫列夫(Vasili Zhuravlyov)的《宇宙旅行记》(Cosmic Voyage, 1936),这部电影向我们展示了在未来——1946年,苏联将成为一个闪耀的乌托邦是的国家。这部默片展示了莫斯科星际旅行研究所第一次载人月球探索,在苏联一号——斯大林号上一个老年教授、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男孩的三人行。


《宇宙旅行记》

《宇宙旅行记》这部电影来源于苏联共青团对于激发太空学习兴趣的建议,并由苏联火箭科学家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监制。这部影片呈现了一些具开创意义的电影特效和由Fodor Krasne设计的微缩模型。而Fodor Krasne曾参与《Novyy Gulliver》(1935)的制作,在这部马克思主义版本《格列佛游记》制作过程中他有机会试验了自己的技术。

在《宇宙旅行记》中,Fodor Krasne创造了一个精细的、充满未来色彩的莫斯科微缩模型,并用慢速精准的推拉镜头拍摄。在一个精心布置的宏大场景中,摄相机环绕一个巨大的机库匍匐而行。库中有两个庞大的太空飞船,里面还充满了动画制作的汽车和人。到达月球后,航天员在两个巨石间跳跃。这是由手工动画精心制作的静态场景。然而,苏联监察官认为这些令人惊叹的场景不符合社会主义国家公认的实用主义的审美标准。因此,《宇宙旅行记》在上映后不久就被停止发行。

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出现了一位在俄罗斯科幻电影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人物——Pavel Klushantsev。他从1934年开始就在Lenfilm公司制作太空主题的科学纪录片。他的作品《通向行星路》(Roads to the Stars,1957)是科学历史与科幻预言伟大的、勇敢的结合物。影片展现了苏联探索太空的历史——从康斯坦丁•齐奥尔科夫斯基最早的火箭试验到苏联第一个太空卫星,还有未来的登月计划,苏联第一个宇宙空间站与月球基地的建设,甚至还有关于载人航空探测火星的内容。


《通向行星路》

《通向行星路》的制作期长达三年,它是一部雄心勃勃的意识形态电影,包含着极具开创性的特效和精湛的手工模型作品。这部影片对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2001:A Space Odyssey,1969)中对失重状态、灼热的星球和旋转式的太空站模型的在现实主义描写有着重要影响。

Klushantsev的《通向行星路》捕捉到了太空竞争的时代思潮。按照莫斯科电影官僚的指示,他在影片中增加了苏联第一个绕地卫星的模型。结果,这部五十分钟电影在苏联激起了观众的恐慌。据报道,电影片段在美国电视播放时,有些观众恐慌得晕厥过去。

这使得他随后的影片也是他唯一一部标准长片——1962年的《暴风雨之星》让人有点失望。这部影片是这一时期苏联科幻电影知名度较高的一部,故事由一队到金星探索的苏联航天员展开,队伍中有四个男人,一个女孩,还有一个笨重的机器人(这个机器人很明显是效仿了米高梅影片《禁忌星球》(Forbidden Planet,1956)中的机器人角色)。当两个宇宙飞船被流星摧毁时,这一队人被迫在星球表面下降着陆。他们一着陆就遇到恶毒的蜥蜴人,掠夺性的翼龙和食人的植物,而最后,他们得以逃离,回到太空中。


《暴风雨之星》

尽管《暴风雨之星》中有着一些有趣的超现实的场景,但是总体看来它只能算是一部十分粗制滥造的B级片。它抛弃了Klushantsev之前作品中有远见的视角和工艺,转而把惊悚吓人的部分通过没有说服力的怪兽形象呈现(怪兽外套是绵软的橡胶制品)和带有隆隆声的模型火山来表现。与《通向行星路》那样精心的科幻伪纪录片相比,《暴风雨之星》中的怪兽与机器人更像是受了美国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科幻次品的影响。

这之后,罗杰•科曼(Roger Corman)拿到了Klushantsev的电影,并充满戏剧性地把它带到美国进行重新剪辑,添加了一些元素,成为删减版。他于1965年第一次重做了《史前星球之路》(Voyage to the Prehistoric Planet),1968年又再一次重新制作《史前女人星球之旅》( Voyage to the Planet of Prehistoric Women),而这一次,年轻的彼得•博格丹诺维奇(Peter Bogdanovich)接过了罗格的导演棒。

在推动科曼的一个门徒——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的事业的过程中,相似的命运也降临在与Klushantsev同时代的米哈依尔•卡拉托佐夫(Mikhail Kariukov)所执导的两部太空题材的电影上。毫无疑问,卡拉托佐夫与亚历山大•科兹拉(Aleksandr Kozyr)所合作执导的处女作《天空的呼唤》(The Call of Heavens,1960)是受到苏联人造卫星时代公众对宇宙的兴趣所影响。这部由基辅的小公司Dovzhenko出品的电影讲述了一个关于太空竞争的故事。片中英雄式的苏联宇航员解救了那些企图把共产党打到火星上去却意外搁浅的美国人。


《天空的呼唤》

尽管包含着无情的武断的反美意识形态宣传,但卡拉托佐夫电影中的太空场景和Yuri Shvets(曾担任《宇宙旅行》的美指)略显的表现主义的美术指导风格仍然令人印象深刻。在一个描绘苏联航天员紧急登陆一个巨大行星的场景中,卡拉托佐夫曾把石质场景沐浴在表现火星深处的红色光晕中。

科曼争购《天空的呼唤》为科波拉(他当时以假名工作)提供了一段空闲时间,因此有机会拍摄并重组一些素材,制作出1962年版的《天空的呼唤》(Battle beyond the Sun)。但无可否认的是这一版本要略比原版逊色。

卡拉托佐夫的第二部科幻片《奔向梦想》(Toward Meeting a Dream,1963)是他与Otar Koberidze共同执导的,并由奥德赛电影制作公司出品的大制作。这部影片出现不久,加加林的第一次宇宙飞行宣告成功。这部电影片长仅有66分钟,讲述了另一个火星营救任务。不过这一次拯救的则是想到地球参观的Centurian星球宇航员。


《奔向梦想》

《奔向梦想》大量运用了未来派艺术的磨砂效果景观,并以红色与绿色来呈现惊艳的外星世界,呈现了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科幻电影中一些最好的特效与制作。但由于某些原因,这部电影成为了卡拉托佐夫最后一部电影,同时也是苏联六十年代倒数第二部科幻电影。这之后只有一部Yevgeni Sherstobitov的《仙女座星云》(Tumannost Andromedy,1967 )。这本来是一个系列电影的第一部,但由于公映后反映很差,该系列电影的拍摄计划中断。而《仙女座星云》不受欢迎的原因到现在仍然成迷。

与此同时,苏联共同体其他国家的荧幕上也出现科幻电影。东德和波兰联合制作了电影《沉默之星》(Silent Star,1960)。这部又名《金星上的第一艘宇宙飞船》(First Spaceship on Venus)的电影是由传奇的东德德发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同时期的苏共体科幻电影代表作品还有捷克斯洛伐克于1963年上映的《宇宙终点之旅》(Icarus XB-1)。这两部影片都是大制作,都从乌托邦式的视角观察全球范围内的太空探索,并通过表现核战争的恐怖来公开质疑美国。

《宇宙终点之旅》是一部黑白宽银幕电影,讲述了一段2163年飞往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的太空旅程。在旅途中,飞行员们遇到一艘21世纪地球派往太空的失事飞船,里面船员都莫名死去,同时还因一种贯穿全船的神秘辐射患了暂时性的全身僵硬症。

尽管《宇宙终点之旅》有着反美暗示,但这部影片还是通过了科曼的电影公司在美国发行上映。美国上映的版本采用了另一个结局,使得整部电影的意义发生根本的变化。


《沉默之星》

库尔特•梅切格(Kurt Maetzig)的电影《沉默之星》是根据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小说改编。影片讲述了一段关于探索金星的故事,并让人联想到达利的超现实主义梦境——畸形的地层,奇怪的结构和冒泡的泥土。在那里,来自不同民族的宇航员们遇到了被贪婪与好战所摧毁的文明的遗迹。这是一部运用浓艳的阿克发色彩和宽银幕镜头拍摄的影片。片中暗讽了广岛核爆和西方帝国主义威胁,比如唯一的一个美国船员因执行由苏联领头的国际任务被他的同胞严厉斥责尚不感到羞耻,但在一位日本船员复述原子弹爆炸的恐惧时却羞愧不已上吊自杀。

《沉默之星》标志着德发电影公司进军科幻领域的全盛时期,这之后的两部太空探索题材电影——《Eolomea》(1973)和《在行星的尘埃中》(In the Dust of the Stars,1977)与《沉默之星》相比都相对低调,而且被人迅速遗忘。实际上,它们只不过就是在略微复制《沉默之星》中社会主义乌托邦的基础上,增添了七十年代的宇宙场景和时尚元素。

太空内部
1969年,阿波罗飞船成功登月给苏联太空计划以致命的打击。这导致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早期的俄罗斯科幻电影发生转变,变得更加具有思想性和知识分子化。这一改变使罗杰•科曼再也不能为那些汽车电影院的观众把诸如《飞向太空》(Solaris,1972)和《潜行者》(Stalker,1979)等影片重新剪辑为B级片。


《飞向太空》

《飞向太空》改编自斯坦尼斯拉夫•莱姆的小说,电影讲述了一个科学家被派到液体星球索拉瑞斯上的空间站执行任务,但宇航员却莫名其妙地进入了自己的潜意识。他的潜意识里展现了他一直压抑着的欲望和他失去了的爱人。塔可夫斯基创造的这场深入人心的、内省的旅程,与之前几十年里的盲目乐观与充满爱国主义色彩的星球命运故事截然不同。塔氏向太空竞赛所提出的存在主义问题可以总结为Snaut博士的话:“我们不想要其他世界,我们只想要镜子。”

七年之后,塔可夫斯基凭借着《潜行者》回到科幻电影界。《潜行者》改编自斯特鲁加茨基(Strugatsky)兄弟的小说《路边野餐》。故事场景设置在未来的一个无名工业城市周围,讲述一个带领一位作家和一位科学家穿过一片被称为“区”或者“间”危险禁地的违法导路人(或者叫潜行者)。所谓的“区”,就是人们可以释放内心最深处的欲望的地方。

塔可夫斯基的这种反乌托邦式的未来来源于荒废的化学工厂与勃列日涅夫时代经济不景气的能源工厂。今天看来,电影中衰落的工业世界中无人居住的“区”,好似预言了切利诺贝利悲剧后30公里范围的无人区。

不少反乌托邦式的科幻电影寓言的始祖是产生于八十年代正在衰退的苏联,比如,《潜行者》就对当时正在剧组中做助理但后来成名的导演Konstantin Lopushansky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死者来信》

Lopushansky的第一部电影《死者来信》(Letters from Dead Man,1986)从噩梦般的视角观察在核武器屠杀后的人类生存状态。他选取了一个社区中生活的人来进行描写。这些人都是经历过核屠杀的幸存者,他们只能在地下的庇护所中活动。电影中的主角曾是一名科学家,他的内心充满愧疚。他对人类灵魂在死后是否继续存在将信将疑,但仍然尝试着他用代号写信给已经死去的儿子。电影结局有点摩西式的意味——这个科学家带领一些幸存下来的孩子经历过核冬天,去往一个未知的新世界。Lopushansky以带有颗粒感的棕褐色画面来表现混乱过后的荒凉。然而他在孩子们出走时赋予了他们的些许希望,这种救赎式的人文主义关怀使这部影片获得了国际声誉。

然而,更加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之后的影片《博物馆的来访者》(Visitor to a Museum,1989)。这部影片让他在莫斯科电影节上获得了大奖。电影场景设置在未来一个受污染了的荒凉之地。那里一些居民由于畸变而被迫留下来,住在一个用铁丝围起来的保留区。电影以反乌托邦式的视角来看待地球的毁灭:当地有一个博物馆,只有在退潮时才会露出地面,四周环绕着海水。当这个来访者到这个废弃的博物馆进行朝圣时,那里奴隶般的居民都把他看做基督一样的偶像。

苏共执政时期宗教是被镇压的。在这一时期制作出来的《博物馆的来访者》是一部公认的基督教式寓言。电影描绘了一个受切尔诺贝利事件影响的未来地狱,正是人类对科学与工业不知敬畏、自负的追求导致这个地狱的出现。(Lopushansky在20世纪90年代改革后期成为圣彼得堡基督教电影协会的领头人。)这部电影的慢镜头、长时间跟拍镜头、淡色画面和沉思式的音乐,都可以看得出塔可夫斯基对它主题和风格上有着深刻的影响。在取景方面,Lopushansky也向《潜行者》致敬,利用现实中被废弃的苏维埃时代工厂厂房和瓦砾来再现他脑海中的未来世界。


《博物馆的来访者》

在苏联时代后期,还有一些著名的反乌托邦的电影,其中包括了卡伦•沙赫纳扎罗夫(Karen Shakhnazarov)批评官僚体制的超现实电影《零城》(Zero City,1989)和格奥尔基•达涅利亚(Georgi Daneliya)的荒诞喜剧《外星奇遇》(Kin-Dza-Dza,1986)。《零城》是关于一个莫斯科工程师被困在一个没有坐标的小城中的故事,而《外星奇遇》则描述了一个遥远、荒芜星球上一个腐败不平等的社会。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有一些延续着早期苏联科幻影片描写对人类太空探索热情的影片,但这些电影却象征着苏联的衰退。近代苏联流行的太空电影,如《通向行星的荆棘》(To the Stars by Hard Ways,1981)、《猎户座之环》(Orion’s Loop,1982)和《月球彩虹》(Moon Rainbow,1984),尽管具有一定的惊奇性和娱乐性,却仍用原始的脚本和过时的特效。

纵观这些反乌托邦影片、后期的太空科幻电影,并不难发现它们都讲述着相似的关于经济衰退的故事,同时标志着改革之路与资本主义民主的到来。但从现在来看,至少这些早期俄罗斯科幻电影中被挖掘出来的辉煌与奇特之处可以被再一次的赏味。前苏联科幻电影这是苏联时期一个怪异的、奇怪的却令人动容的梦之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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