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信仰和权力的一曲挽歌

《浮士德》剧照|©️AP

这是一个最沒有悬念的結果,当2011年威尼斯电影节评审团主席达伦•阿伦诺夫斯基宣布金狮得主时,除了掌声依旧还是掌声。这个结果比起戛纳泰伦斯马利克的金棕榈《生命之树》更沒有争议,即使下面有如我般罗曼波兰斯基的忠实粉丝在期盼他的三满贯,但还是会折服于这个结果,也会为此欣喜不已:因为是亚历山大•索科洛夫,因为是他的《浮士德》。其实在看完《浮士德》走出影院的時候我就已经明了了今年金獅得主,只是心里不愿意就此放弃波兰斯基而已。

是什么样的电影以何种魔力如此轻易得征服观众,令百般挑剔的评审团刮目相看?它为何犹如魔鬼梅菲斯特般的魔力,令观众们一如中邪般得紛紛上交自己的裁判權。其實,重新細究亞歷山大索科洛夫的《浮士德》,你就會發現,那不僅僅只是一部電影,它也是索科洛夫從1999年開始的十二年裡最終完成的四部關於權利和死亡的最後輓歌,它是索科洛夫電影美學的集大成者,在這裡,你終會發現多年來在塔可夫斯基盛名陰影下的索科洛夫終於走出了,如他自己說的,“一切在《浮士德》裡得以明了”,原來也有此意。

宗教拷問哲理反思

俄羅斯電影导演一如這塊土地上誕生出來的文學家和哲學家一樣,出生開始就帶有一種悲天憫人的原罪。從塔可夫斯基之後,亞歷山大•索科洛夫一直用自己的影視作品來對精神宗教進行著探討和思考,並通過電影中的主人公與上帝進行關於信仰的對話。這種對話是推心置腹的,也是質疑和拷問的。從他1989年根據《包法利夫人》改編的《拯救和保護》開始,他就已經為自己的電影設置了一個主題基點,那就是靈與肉的衝突、生與死的宗教沉思。在1999年開始的“權利四部曲”中,這個主題被導演索科洛夫別出心裁得用到了三位當權者身上:希特勒、列寧和裕仁天皇。與當代其他導演立足於表现這幾位歷史人物不同角度的是,索科洛夫聚焦於偉人看似強大無比的權力後那空虛的精神世界和對於死亡的恐懼,最關鍵的是這幾位看似無所畏懼的國家領袖對於信仰和上帝的質問。

在《摩羅神》(1999)中的希特勒對神父說“不要向上帝請教一切”,說完離開後神父對著空曠房間裡那個雙人面雕像若有所思狀;而我們很快就會看到希特勒在愛娃面前神經質的莫名恐懼的表現。《金牛座》(2001)中晚年的列寧也是一邊懷疑上帝的力量,一邊忍受著內心失去信仰的恐懼。相比而下,四部曲的終結篇《浮士德》中的浮士德反而無所畏懼,為何?因為他已經確定了上帝的缺席,所以和梅菲斯特的討論中他無所畏懼。很多人認為《浮士德》作為“權力四部曲終結篇”的主人公是“浮士德”,或許是錯的。因為這部電影中的權力所有者應該魔鬼梅菲斯特,只有他才有著操控浮士德靈魂的能力。這樣重新審視這部電影,你就會發現,只有在魔鬼梅菲斯特的身上,你才會發現和前三部曲那幾位統治者一樣的尷尬地位:魔鬼梅菲斯特是權力所有者,但是他卻披著羊裝一路為滿足浮士德的願望忍氣吞聲。浮士德的一路誘惑和出賣靈魂的過程是梅菲斯特的屈辱史,為了求得一個靈魂,是魔鬼這個權力所有者在犧牲自己的信仰,而最後浮士德還是如此積極得背叛了他們之間的這個交易。

這是一個有趣的悖論,但是這個悖論在“權力四部曲”中卻如此真實。在《浮士德》中,索科洛夫確認了自己的宗教和信仰美學:上帝是缺席的,但真正的信仰是內心堅定的力量。即使連歌德的《浮士德》中轉瞬即逝的上帝角色在電影中都可以缺失,更何況前三部曲中原本就是懷疑逃避和排斥的上帝。浮士德在《浮士德》中最終走完了希特勒、列寧和裕仁天皇沒有完成的心旅,陪伴著魔鬼梅菲斯特穿越了出賣靈魂的行程之後,最終選擇了上帝,回歸到了正途。這未免不是導演的一個美好願望的體現。

作者電影詩意美學

在《浮士德》中,包括評審團在內的所有觀眾都被導演亞歷山大•索科洛夫精緻詩意的視覺美學所震撼。在塑造了浮士德這個歌德經典文學形象的同時,索科洛夫展示了作為俄羅斯作者電影代表人物的浪漫主義情懷和本質。因為不管是他選擇的題材、還是貝多芬的音樂,甚至精美的畫面構造和情景色彩以及濾鏡光線的使用,都是超越了他所有早期的作品,而且都有著他深愛的德國10世紀浪漫主義藝術的濃厚影響,特別是他鍾愛的那個時代的著名畫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這位19世紀德國浪漫主义风景画家向來以死亡、憂愁和自然作為自己的畫作主題,而在他敏銳的洞察力下細微的光線和色彩變化讓他的畫作充滿了層次感;同時由此營造出來的陰冷神秘的空間感覺又讓畫作中瀰漫出一股生命靈性的境界,充滿了宗教意味。

所有這位畫家的畫作感覺在索科洛夫的《浮士德》均得到完美體現,何況還有他非常擅長的緩慢運動長鏡頭的運用。如果說“權利四部曲”中前三部由於表達的需要使用了單一濾鏡,比如用灰色來表現《摩羅神》中的希特勒、用暗藍來表現《金牛座》中的列寧,那麼在《浮士德》中,索科洛夫對於色彩的運用簡直可以用“巧奪天工”來進行形容。色彩的鮮豔對比和灰色氛圍、光線的巧妙投射以及光影的銜接,這種通過光線的明暗對比來映襯浮士德和魔鬼梅斯菲斯的內心鬥爭較量以及個人內心的掙扎和精神表現,算是出神入化的古典主義的嚴謹和浪漫主義的情懷的完美結合。

我們完全可以相信,亞歷山大•索科洛夫的《浮士德》是一部劃時代的經典影像作品。這部作品是導演索科洛夫十二年時間裡關於權力背後心靈拷問的最後答案,也是他對歌德窮其畢生之力完成的偉大史詩《浮士德》的最好影像闡釋,更為重要的是,《浮士德》用一種極富浪漫主義的視覺美學表現了導演索科洛夫悲天憫人的哲學家情懷。這種結合不僅不易,而且難為,但是索科洛夫實現了。

【此文經編輯修改後刊於《外灘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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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丹麦,深度影迷分子,曾代表网易、新浪和腾讯参加过戛纳和威尼斯电影节,也曾为国内多家媒体杂志提供电影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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