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连长》:我的葬歌只算唱了一半

10月27日晚上的京城小西天,中国电影资料馆第一次展示了他们精致修复的影片:《劳工之爱情》和《关连长》。其中《关连长》是中国电影史上最杰出的演员石挥于1951年自导自演的。影片在当时公映后遭到批判,和《武训传》、《我们夫妇之间》、《夫妇进行曲》等影片一起被打入电影史的暗狱。这次公映同时也是这部电影近60年来的首次重见天日。经过修复的《关连长》,除了些许的瑕疵,总体上重现了当年的模样。历史的细节随着噪点、划痕、霉斑的消失,重新真切地喷涌而出。

1949年5月,当上海市民瞅着解放军进驻上海城的时候,绝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一场视觉上的震撼。我们已经听过了很多故事,关于南京路上冒着淅沥小雨席地而卧的少年士兵,关于秋毫不犯、滴水不取的沉默欢欣的部队。军事的胜利和领土的延拓,让位于一场以整个上海街道为舞台的仪式。他们挟卷着大半个中国乡土的土腥味和另一种现代性的严明纪律涤荡了整个上海的空气。

这场仪式深深地震动了上海市民和知识分子的感知结构。这种震撼带来的断裂感和吸引力全然体现在了这部《关连长》里。影片展现了当时上海左翼进步知识分子对于解放军的理解和热情,以及对于自身艺术传统的自我批评。然而正是这种指向自身文艺传统的思考和自省,反而使其成为众矢之的和批判对象。因为当时电影并不需要这些踌躇的思考,而是要以新的神话来替换旧的神话,用新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覆盖旧的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

就像穆旦在《葬歌》中所写:“我遥见对面的世界,毫不似我的从前,为什么我不能渡去?‘因为你还留恋这边。’”我们可以在《关连长》里看到石挥对于解放军的一片热忱,对于知识分子教条的嘲讽,但是长久以来积淀在石挥血液里的人文情怀拖住了他的步伐,使他没有向着神话奔去,而是在自己的传统里进行整顿。进步电影对于理想乡村的向往在关连长的土腥气里显灵,而理性的启蒙,伴随着驻扎的破庙,化作了沉默的布景。最后关连长牺牲后的那一场送行,则是在新中国政治话语和老上海电影的诗意灯影下进行。

《关连长》花了大半的篇幅仔细地记录和描绘着解放军的日常生活,对于战争的描写也显得颇具匠心,挺进上海的“松江、七宝、虹口”三段就如同诸葛亮激黄忠的折子戏。而在最后攻占被国民党司令部挟持的孤儿院时,军事战略遭遇到了伦理困境,现代的军事手段失灵了,“照亮即击中”的信号弹——野战炮系统失去了效用,就好像现实中的石挥和那代上海左翼知识分子们,启蒙性的“讲述即行动”失去了效用,他们不得不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白刃战,最后壮烈牺牲。1957年,石挥从他拍摄《雾海夜航》的海燕号船上投海自杀。

随之失灵的还有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逐渐发展起来的上海进步电影美学系统。在影片中,文化教员那颤抖的浪漫主义腔调,在关连长的山野气息面前全然成为一个娘泡的笑话。石挥故意将这两种美学对立起来,用无力的浪漫主义衬托出他所体验到的新的美学的真实原力。影片最出彩的是两人的一次夜谈,足足十分钟的交谈在石挥精湛的表演和对白编排下,显得格外生动。诉苦机制、批评与自我批评、理论说教等一系列各种叙述体被一并巧妙地安排进了对话当中。

“他的包袱很重,你们都已看到,他决心和你们并肩前进,这儿表现出他的欢乐。”石挥的思考是深沉的,但是影片是欢乐的。然而,随着对于《武训传》的大批判开始,上海私营电影制片厂的一系列影片也遭到了猛烈的批判。虽然,影片中文化专员的书箱里,醒目地摆着丁玲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但是丁玲所领导的《文艺报》依然启用大量篇幅批判《关连长》,而主要的罪名则是资产阶级人道主义、歪曲解放军形象。还有文章抱怨影片偏偏专用山东话,大大丑化了山东人,殊不知当时进驻上海的部队中确实有着极多的山东士兵,如果询问身边的上海人,多有都是山东子弟兵的后代。

吴觉人
吴觉人

网名本南丹蒂,影评人、策展人、青年电影学者、电影保护修复研究者,任职于上海电影博物馆活动部,亦担任意大利亚非学院顾问,现为上海国际电影节选片人和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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