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关于《朱花之月》——专访河濑直美


奈良飞鸟地区是日本的发源地。古时候,这里的人们在等待的迷雾中穷尽一生。而现代人似乎已经丧失了对等待的灵感,并且不再为活在当下感到快乐,却固守着于万事万物都会按照人的计划前进的执念。

古时候,那里有三座山,人们相信那是神的住所。他们分别是耳成山、香具山、亩傍山,如今还耸立在那里。过去,一位权贵高官借这些高山比喻自己内心的挣扎。大和三山表达的是人的轮回。

时间飞逝至今,Takumi和Kayoko,继承了他们祖辈未竟的心愿,活出自己的命运。他们的故事延续了一个时代的传说,背负着这片土地世代的无数灵魂。

《朱花之月》的含义:
“朱花”是一种红色,是一个8世纪出现在《万叶集》里的古词。它描述道,这种红是人类能辨认出来的第一种颜色,它的意义从血、太阳、火焰里诞生。而这三种东西正是生命的象征。同时,这红也是一种脆弱的颜色,容易褪去。片名兼容了这两种含义。

【訪談】

大自然在你的电影里扮演了一个核心角色。你能告诉我们你与自然、以及她的诸多元素的关系吗?

我活着就抱着一种信念:我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在现代,人们迷信人定胜天,继而破坏了自然,把自己从自然中割裂开来,以致无法共存。我想人类在现代社会遭受的痛苦的根源在于,无法认知我们其实是自然的一部分。你可以说,其实在我所有的电影里,人类扮演的都是配角。我把自然塑造成主角,因为我想用我的角色来唤醒那种古代人对自然之庇荫的感知、对自然的敬畏。我要让他们怀着最真实的感觉,与自然共存;因为我觉得它是一种重要的存在,需要由我的孩子、乃至未来的孩子们传承下去。

你和奈良地区的关系又是怎么样的?

我出生在奈良,也是我现在居住的地方。它曾经是日本最古老的首都,也曾是日本文化中心。知道那里现在还保留着一些有逾千年历史的传统节日,我很欣慰。我想让自己的下一代继承那里的传统和文化。然后,那些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并将消失在时间的洪流。把先辈有形的和无形的财富传给下一代-这正是我在做的,为日本与世界各地热爱他们祖国的人与这些人文财富建立联系。我一直在拍摄能传达这种精神的电影。

《朱花之月》这个片名象征着什么?它的多重含义对你和拍摄这部新作的意义又意味着什么?

在《万叶集》的诗歌里,古代人的生活没有车,也没有飞机,爱人的造访需要等待,不管他们相见的欲望有多强烈。于是他们把这种徒然的感觉写到诗里。他们转借应时的花朵与果实来表达情感。而在我们这个时代,物质在任何季节都是流通的,“不论何时何地都能被富足的物质包围”,在这样的印象下,现在的人似乎已经放弃了“等待”,而把行动力视为生活的重心。如果有人对你的要求反应迟钝,就去刺激他。在所有行业里,速度永远是第一位。

但是其实对古代人而言,“等待”字面下的意义难道不比现在我们的理解范围更大吗?

这就是我把“等待”的意义放在电影里的动机。

你总是能激发演员自然的表演,就像你镜头捕捉到的环境。这种特质一直贯穿在你的电影作品了。你如何看待演员和环境的关系?

在奈良取景时,我让住在东京的演员们在开机前都搬来奈良一个月。我让他们变成那个地区的人,吃当地的饭菜、和当地人做朋友。我让他们学着如何像个土生土长的奈良人那样生活。当演员们的生活能融入那个环境,他们的表情变得更自然。他们不再照着剧本被台词、做动作,他们忘了对白,而是从内心体会,然后他们的身体也会表现得自然起来。

还是关于演员的话题,你能阐述下你对演员导戏的流程吗?是否需要大量的排练?

我们从不排练。相反,我尝试每场戏都一条过。演员们在那种环境里创造出他们的角色,所以作为导演的我是不可能让他们做什么改变的。这就像扭转一个现实里的人的生活。但对环境的营造,我和演员们有过很长、很频繁的讨论,才最终形成了影片的环境。

《朱花之月》这个片名象征了什么?它的多重含义对你和拍摄这部新作的意义又意味着什么?(我们已经了解了朱花与红的含义,或许你可以再展开一下-如果没有也可以)

在当下复活一个古老的词语,我是要那些对它一无所知的日本人体味它的意义。没有人知道那些已深埋在地底的真相是什么,但我片中的角色或许可以侧耳倾听死者的声音、并编制一个故事。月盈月亏、人心嬗变、时代、时间,对一个被生命的无常裹挟的人来说,它意味着什么?我相信,那些被主流事件、媒体制造的大量琐碎言论隐去面孔的无名者,他们的故事藏着更深层次的真实。

日本经历海啸袭击后,西方世界对日本人表现出来的智慧和冷静很是敬佩。有学者称这和日本文化与自然的关系有关。你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作为一个人日本人,这种说法让我很自豪。我们的祖辈把社会责任放在首位、具体体现在个人意志让位于家庭,我们的道德观就是这样养成的。生命和土地被夺去,但冥冥中仍有天意赐我们生机。我们当然悲伤,但正如同自然对我们有造物之恩,也会有生命毁于灾害。

【关于《万叶集》】
《万叶集》编纂于7世纪晚期至8世纪晚期,它是日本现存最古老的诗歌合集,共收录4500首诗。它们的作者来自社会各个阶层,从日本天皇到无名农夫,遍布日本东北至九州地区。不少诗歌都是关于男女情爱。同时,在古代,人们对自然怀有敬畏之心,相信神灵居住在山川之间。那是一个人与自然并存的时代,而《万叶集》里也有大量诗歌是表现自然的。从字面来看,《万叶集》就是一万片叶子的总集,但也有说法称这个书名寓意“万代”,或一部永久流传的诗集。

【此文翻译自戛纳电影节《朱华之月》媒体资料】

盘思佳

前网易娱乐编辑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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