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线评分访谈系列之三】吴觉人篇

木卫二:你在同济时候,校内的电影氛围是怎么样的?

吴觉人【本南丹蒂】: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应该正处在一个时代的末梢,一个集体讨论时代的,具体表征我想就是BBS的逐渐退场,以及电影社团的形式化。在我之前那么四、五届,同济的电影讨论氛围很活泼,到了KTV和我这时候基本已经强弩之末了。当时KTV【谋杀电视机】先在沪西校区那边折腾一个电影社团,红红火火的。不过我一次都没去过,我当时还在兢兢业业的准备献身物理事业。后来我们在同济BBS影音板块上认识,外加另外几个朋友,在本部搞了个Film Ark,算是替代了当时基本空壳的同济电影协会。

那段时间最宝贵的是,通过社团和论坛,我认识了一些对我来说至关重要的朋友。

木卫二:有人说你是被KTV蒙骗去报考电影学研究生的?真有此事?

吴觉人:他先把自己骗了,然后再骗我,所以也就罢了。结果他先开小差了,我还陷在里头,不过好在我还自觉蛮舒坦的。不过最近他又开始要重操旧业了,所以我打算挖个更深的坑。

木卫二:我发现,你这一两年的动态和你的电影保护论文关系很大,能否给大家介绍一下?

吴觉人:一开始,我只是出于好奇和某种说不上来的使命感进入到电影文化遗产保护这一块领域的。不过,到了现在可以说它改变和构建了我的整个电影观念。而且我认为这个领域现在越来越重要,不单单是因为很多东西急需拯救,而是我们到了一个时代的节点,我们所习惯的那个以机械和化学为载体的“电影”概念本身就要成为遗产了,就像整个20世纪一样。要说电影保护改变我的地方。比如,电影史对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进步的线性维度了。因为观察电影的遗产,你会发现无数个消失在电影史中的可能性,而每一个被历史抛弃的遗迹背后都有一个通向另一个未来的可能。如果说,“作者论”对应的是电影编年史,那么“电影保护”对应的则是电影科幻史。

木卫二:2011年你去了威尼斯电影节,真是令我羡慕妒忌恨啊……谈谈此行的最大感触?

吴觉人:啦啦啦啦啦!不过这件事真的觉得很幸运,这方面实在要感激赵静。要说感触,首先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大陆。

而关于电影节最大的感觉就是其实威尼斯电影节和媒体上报道的完全不一样,它是一个更为立体、多元和充满着矛盾的文化事件。红地毯、竞赛片和新闻发布会,其实就像是旅行社订下的一个路线。但其实更多的风景被这条观光路线遮蔽掉了,比如有些主题分散在各个单元的影片里,还有影片之间的游戏般的互文关系、各种活动和讲座、甚至抗议运动(关于这个我写了不少,哈哈)。有些电影的放映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文化事件,比如Infascelli的《紧握拳头》或者尼古拉斯·雷的遗作《又回不了家了》……

我看的场次里,7成以上都会有些小小的仪式,这使得放映不会显得很机械,很单调,会让你感觉正在经历着什么。而且虽然丑闻缠身,但是电影节始终在体现着一种责任感,一种为电影史,为人类文化和社会作出努力的责任,而不只是为了红地毯或者赚钱。

木卫二:以我在香港等地方的观察,拿PRESS在电影节看到烂片的几率也很大,你觉得烂片或者叫你失望的片子比例高么?

吴觉人:心旷神怡的好电影当然只能是少数,但对于大多数电影,我抱着这样的态度,就是尝试着去理解它会出现在电影节里的价值和意义,当然那些意义我是不一定认同的。我更愿意这样来想,就好像你去参加一个心驰神往的聚会,却在那碰到个烂人,于是单单“噢,册那!”是没用的。而应该想想,为什么他会在这?有些片子看不下去,可以逃跑嘛。但有些片子一定要死撑到底,这是评论工作者的责任。

木卫二:现在跑的活动越来越多,你有没有想过继续读书深造或者在哪挂个职?

吴觉人:恩,其实我一直想去博洛尼亚继续学习电影保护。至于挂职,我不是一直挂着亚非学院的职么:)

木卫二:看了那么多院线片,你觉得华语电影的希望在哪?2012年会有转机吗?

吴觉人:希望在田野里呀。每年华语电影其实都有不少好电影,但是院线片里就很少。我觉得是缺少一种田野作业的态度。把生活中的细节和线索,最细致末微的感情和欲望带进电影里,让观众在电影里“看到自己过去的模样,对自己、对人生、对未来的渴望”,那么就是希望了。

2012太近,没理由转机。我觉得转机会是在电影院银幕之外,或许是在电脑屏幕上。再或者,哪天他们拾起了被割断的中国电影传统。

木卫二:吴哥引用李焯桃的说法,外语片和华语片的评分应该采用两套标准,你怎么看?你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吴觉人:对我来说,我认为应该分开来评分。不是因为我觉得华语片差,而是因为距离。距离使信息量、情感和理解方式都发生变化。就好像你可以羡慕邻居家的和乐融融,抱怨自己家的油盐酱醋;但你不可能去抱怨邻居家的油盐酱醋,而羡慕自己家。顶多跑到隔壁去炫耀一下自己老婆有多能赚钱。

木卫二:四猫抱怨你的写稿速度慢,你是怎么想的?写稿和组织活动哪个难?

吴觉人:恩,我写东西一直很慢的。因为我首先要花很长时间先自己弄明白为什么要写。写稿是一个人的事情,要不停的自己怀疑自己,拷问每句话和每个观点结论,同时又要自己骗自己,用语言技巧来耍赖。但做活动,一般都是好几个人一起干活。而且很多事情是不能把握的。总体来说,两个我都是在不安中度过的。不过如果文章或者活动能够给人提供一种alternative 的可能,我就蛮开心的。

木卫二:除了舒淇,听说只要是出现坦克的电影,你就会有莫名的兴奋?

吴觉人:恩,那是因为我左右不分,小时候玩坦克大战时总把自己老家轰掉,赤裸裸的创伤记忆啊~

木卫二:最后,推荐一本你最近在看的书吧?

吴觉人:今天我正好结束两本书。一本是阿兰·巴丢的《世纪》,一本是81年电影出版社的《彩色电影染印法》。巴丢讲的是过去的20世纪,在讲那个世纪到底是怎么回事。对我来说,某种意义的电影也随着20世纪一起过去了,现在是时候去尝试理解那个电影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看《染印法》是因为不止一次,人家问我,听说全世界只有在中国还有technicolor。每次我都只能回答,可以这么说,不过……

云中:你所指的被割断的中国电影传统是什么?

吴觉人:我觉得电影有生命力的国度,一般都是继承或者批判着前人的作品一路过来的。其实中国现在有创造力的那批电影人都是在理解和质疑之前的电影当中,建立自己的感官王国的。 但是在院线片,我总觉得90年代中期以后,突然很多人不会拍片了,迷失了。然后就是各种跟风。 这种断裂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现在有很多原因,比如审查收紧、所谓市场产业化等等,但是并没有一种整合性的解释。look 前几天说96年长沙会议会是一个节点。

云中:在中国老电影保护方面,你觉得最紧迫或最关键的事情是什么?

吴觉人:我觉得最紧迫的是一个是搜集,一个是放映。前者是确认电影遗产的存活状态,后者是保持它们的生命力。

云中:对“影响学派”这个词怎么看?对影评人“小圈子”怎么看?

吴觉人:哈哈,这个其实只是一个戏称。貌似是妖灵妖叫出来的。因为之前和仁直、Look一起做那个在上海复刊的短命的《影响》。其实我们之间的电影观念和倾向都不一样,Look是人文传统的,仁直是形式美学的,而我是文化批评的。

关于“圈子”,首先它并不是一个圈,它的边界是开放的,而维系它的向心力不是一种立场或者观点(不是政治性的),而是友情和对电影的爱。对我来说我没有这种圈子的概念,每个人都是独立的有着自己轨迹经历的粒子,由于对于电影的爱,而聚拢,但是彼此之间可能相吸,可能相斥,这又受着其它立场的影响。

云中:评价院线片的标准?

吴觉人:院线片的标准,我的大概是与当下的联系性和在历史范畴里的价值。前者不是说一定要现实主义题材的,比如《龙门飞甲》,我认为它的价值在于相对独立的思考了电影技术/技艺。而后者不是要找到电影史中它的位置,而是具有历史感。比如《钢的琴》,对它的推崇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认为它重拾起了遗落了30年的工人神话,为几千万失落的产业工人重新讲了一个属于他们的神话。

云中:你觉得去年最好的华语电影(不限院线片)是哪部,为什么?

吴觉人:《桃姐》哈~ 因为它展示了一种勇敢的温情,许鞍华这几年的电影一直是关于人与人之间的主体情感能够击退社会结构性的暴力和冷漠。而且它不单单是一个事件,而且借着场景的更替,它还位观众提供了一个社会问题的纵览。这两者之间结合得非常巧妙,文本信息量的立体感和情感的穿透力把握的很好。

云中:多谢。香港电影似乎这种传统割裂性会少一点。 还想问一下,你说现在保护老电影最重要的是搜集和放映,那比较紧迫或关键的工作具体是集中在哪个年代或哪个时期的电影?

吴觉人:关于搜集,有两个方面,一个是49年之前的剧情片,虽然战火可能摧毁了很大一部分,但是由于战乱大量人员离散于世界,还是有很多会遗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加强与世界各地电影资料馆和收藏机构的联系和问询,很有可能能寻回很多被认为已经遗失的影片。

另一个是家庭电影(80年代之前,尤其是49年前的)、教育影片(49年前)、新闻片(49年前各种势力的)、纪录片(49年前),这些影像既是重要的历史文献,也是影像史和电影术另一个维度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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