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作者斗士与歌舞情人——卡洛斯•绍拉

引子
提及西班牙电影,人们可以轻易说出佩德罗•阿莫多瓦与路易斯•布努埃尔的名字,前者的后现代拼贴手法与后者的超现实主义构成了普通中国观众对于西班牙艺术电影的基本认识。不容忽视的是,在两位著名导演闪耀影坛的时间跨度之间,存在着一位同样名声显赫且创作精力极为旺盛的作者导演——卡洛斯•绍拉。作者导演,通常以贯穿导演生涯始末的统一表达主题与电影语言展开创作。但很难看到哪位作者导演,能像绍拉一样,游刃有余地跋涉在两条截然不同的创作道路上,他以充满超现实主义意味的政治隐喻电影与炙热奔放、形态独特的歌舞片,持续地向世界观众展示西班牙的历史样貌与艺术生态,不断地更新与创造带有显著绍拉印记的电影语言。政治隐喻电影与歌舞片,构成了解读绍拉艺术追求的两个侧面,也是体现绍拉前后创作阶段特征的两种主要形态。

弗朗哥独裁下的电影之光
1932年1月4日,卡洛斯•绍拉出生于阿拉贡省的胡亚斯卡市,父亲为共和政府工作,母亲则是一位钢琴演奏家。良好的家庭环境与教育为绍拉的健康成长与潜能发展提供了可能性。然而,西班牙内战突然爆发,不到五岁的绍拉过早地体会到现实生活的艰险与残酷。1936-1939年间,战争致使120万人死于非命,27万人被捕入狱,50万人被迫出走异国【注释1】。 由于父亲在政府供职的缘故,年幼的绍拉得以在相对安全的境遇下度过那段人心惶惶的时光。“拥有最丰富细节的童年记忆深刻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永远挥之不去。每当想起,战争画面向幻灯片一样在眼前来回浮现:马德里城内一片废墟,家家门窗紧闭,街道上布满了战士们残缺不全的尸体。”这些记忆构成了绍拉对于战争的原始认识。“对于法国作家普鲁斯特而言,童年意味着丰富多彩的有关于整个家族的诗意细节。对我而言,童年记忆是残酷的:炸弹突然在学校爆炸,同班的女孩浑身是血,脸上满是玻璃碎片。”【注释2】 内战末期,父母考虑到马德里已经变成了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把绍拉送回胡亚斯卡市的祖母家中。然而,他的亲戚们思想保守,执迷于宗教,身处其中的绍拉更像是个异类。饱经战争摧残且孤寂无援的内心状态成为绍拉日后电影作品中竭力表现的内容之一。

内战结束后,绍拉辗转回马德里继续读书。他在高中时期,就展现出关于数学的卓越才华,总是班级中学习最好的学生之一,随后顺利地考入马德里大学攻读工程学。事实证明,所学专业并非他的兴趣所在,绍拉把大量的时间用在鼓弄家中满屋子的相机与胶片。与此同时,他已是一名专业摄影师,能在马德里和桑坦德等地看到他的摄影展览作品。没过多久,在哥哥安东尼奥的鼓励下,绍拉退学并选择进入西班牙国家电影学院深造。

这座建立于1947年的国家电影学院(IIEC)是反抗弗朗哥独裁政府文化监管的前沿阵地,以胡安•安东尼奥•巴德姆和路易斯•加西亚•博兰加为代表的年轻导演,专门制作与独裁政府宣传方针相左的影片。由于文化监管措施严苛,严格控制国外影片流入,才华出众的年轻人们无法真正地接触电影艺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要制作电影,我们在西班牙可以制作什么电影,以及如何将西班牙艺术与电影形式相结合。我们谈论那些著名的影片,我们从来就没有看过。我们只能看到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卡里加里博士》。”【注释3】 在校园外,无法看到真实地反映社会现状的影片上映,以弗朗哥亲自担当幕后编剧的《种族》为代表的古代史诗片充斥银幕,1950年代,整个西班牙影坛浸淫在一种虚假粗劣的繁荣之中。1954年,在一次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展映后,绍拉终于明确了自己的道路,他要拍摄真诚地展现西班牙落后面貌的现实主义影片。1957年,绍拉完成学业后,留校任教6年,讲授剧本写作及导演相关课程。绍拉立即展现出新锐导演的卓越才华,纪录片《分水岭》(1958)在圣巴斯蒂安电影节上获得最佳短片奖,安静详实且意蕴悠远的纪录电影展现出绍拉卓越的整体调控能力。

超现实的西班牙隐喻
1960年,于电影而言是无比重要的一年,这一年吕克•戈达尔拍摄《筋疲力竭》,安东尼奥尼通过《奇遇》向世界展示他对于现代工业社会幻象的理解。内在的诗人特质与外在的弗朗哥独裁压迫,驱使卡洛斯•绍拉开始了一段足以影响电影史的旅程。“时代呼吁改变。法国人可能需要的是电影技术层面的革命,而西班牙需要的是政治视角的变革。”

绍拉的首部剧情长片《哀悼一个歹徒》(1960)开启了西班牙电影新浪潮。这次西班牙本土电影运动的发起者大多来自国家电影学院,代表人物有卡洛斯•绍拉、马里奥•卡穆斯、维克多•艾里斯、安杰利诺•丰斯等,他们着重向外界展示弗朗哥独裁统治的本真面目。在西班牙电影评论家的推动下,西班牙电影运动被看做是对巴赞的“作者论”观点的本土化实践。绍拉逐渐成为一名电影作者,不屈服于外力压迫,作品风格统一,形式鲜明,展现出诗意现实主义视角。“我的目标是真实地反映生活,反映西班牙现况,表现西班牙的社会现实。”然而,在独裁者弗朗哥的压制下,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么多年来,这个混蛋的检查制度为我所做的事就是:当我有了一个计划或者找到了一个我愿意拍的剧本时,就不得不把它拿给检察官先生,然后他们告诉你这部片子不能拍。”【注释4】 因此,绍拉不得不经常借助于隐喻和寓言的形式,影片看似是男女情爱的简单描述,实则在影射统治当局的残暴蛮横。尽管如此,他的部分影片依然会遭到删减或重新剪辑,一些电影甚至被禁止上映,《哀悼一个歹徒》便是其中之一。

1964年,绍拉拍摄的第二部长片《为强盗哭泣》,获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提名,并与艾利亚斯•克雷•赫塔电影公司开始了富有成效的合作关系,一直持续到1981年。两年后完成的影片《狩猎》为绍拉捧回第一座奖杯——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最佳导演)。随后,绍拉结识了喜剧明星查尔斯•卓别林的女儿杰拉丁•卓别林,此后两人成为了合作十多年的默契伙伴。为保证影片之间的关联性,绍拉总会与合作伙伴保持长时间的合作关系,不会轻易更换主演或制片人。绍拉希望达到的效果是:“每一部新影片都是前一部影片的结果。”两人合作的首部作品《薄荷刨冰》(1968)再次获得柏林电影节银熊奖(最佳导演),帮助刚刚出道的绍拉成为比肩萨蒂亚吉特•雷伊与马里奥•莫尼塞利的新锐力量(三人都曾两度荣获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影片《薄荷刨冰》讲述的是医生朱利安钟情于朋友之妻而不可得,无人理解,无处安放。精神错乱、欲望无法得到满足的他最终选择了最偏激的办法来结束这一切的感情纠葛,他想象不出除了让制造感情之人永远消亡之外的其他手段,以此隐喻在独裁统治下缺乏安全感与满足感的西班牙人,选择采取自我消亡的方式对待社会与他人。导演成功地将人物角色的内心活动搬上银幕,与现实生活相互交织,转换自如,形式夸张奇幻,却不显虚假造作。绍拉与杰拉丁•卓别林相继合作拍摄了《圣力三重奏》(1968)、《蜂巢》(1969)与《安娜与狼》(1973),一直到1975年《饲养乌鸦》的出现,两人的合作关系达到顶峰,荣获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金球奖最佳外语片提名等多项荣誉,影片插曲《你为什么离开》和电影一样,迅速红遍全球。这部影片借助一个没有男性存在却无法摆脱男性权力压迫的家庭,影射了当时已经是统治末年的弗朗哥政权。小主人公安娜对枪械异乎寻常地敏感,这一符号清晰而令人不安地代表了代代相传的暴力遗留物,即使共和政府将要组建,深埋于西班牙民众心底的压迫\被压迫的惯性心态难以改变。这一隐喻也正是绍拉谜一般片名的意义,它取自一则西班牙谚语:“你饲养的乌鸦,长大以后会来啄你自己的眼睛。”

同年,长期制约西班牙文艺发展的元凶、独裁统治者弗朗哥去世,该事件对绍拉创作方向的突变起到决定性作用。“很显然,我试图做政治电影,但不带有显著推断的政治色彩,还要拥有丰富的想象力。但在弗朗哥死后,我感到可以从制作政治电影的使命中解脱出来了。”在随后制作的《艾丽莎•我的爱》(1977)、《被蒙上的双眼》(1978)、《快点、快点》(1981)等影片中,显现出绍拉在何种创作方向的选择上徘徊不定,影片人物设置多与前期作品相呼应,却已然失去了往昔超现实批判的锐利锋芒,期间还拍摄过唯一一部喜剧片《妈妈一百岁》(1979),之后再也没有触碰过这一题材。

银幕上的弗拉门戈之魂
“Saura”翻译成阿拉伯语,是革命之意。自1981年起,绍拉将这场电影革命的范畴延伸至西班牙的传统舞蹈——弗拉门戈。弗拉门戈舞,源于文化交融的西班牙安达卢西亚地区,虽然是由浪迹天涯的吉普赛人传入,但在本土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如今已成为西班牙的国家名片。经历过短暂的徘徊之后,卡洛斯•绍拉选择借助电影的形态,展现另一种艺术形式的美与力量,以此作为第二创作阶段的核心内容。绍拉幸运地找到了新的合作伙伴——弗拉门戈舞蹈大师安东尼•加德斯,影片的制作发行转由通过埃米利亚•诺彼德拉电影公司负责。缘于一次偶然的机会,绍拉观看到加德斯舞团排练《血婚》的过程,遂下决心将这部由西班牙著名诗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名作改编的弗拉门戈舞剧《血婚》搬上银幕。

影片以半纪录片的拍摄方式讲述了一场婚礼上,新娘与前男友密谋私奔,新郎追逐赶上,两男子为心爱的女人拔剑决斗,最终同归于尽。《血婚》(1981)为绍拉和加德斯带来了惊人的成功和难以想象的票房成绩,究其原因,通过绍拉匠心独运的场面调度,西班牙观众得以首度在银幕上看到自己国家的瑰宝——弗拉门戈舞。绍拉的导演经验成功转化为电影版舞剧的优势,影片《血婚》打破了舞台空间的封闭状态,视点丰富多变,能更好地捕捉舞蹈演员的局部动作,这些都是原版舞剧不能相提并论的。《血婚》与之后的《卡门》(1983)、《爱情魔术师》(1986)构成弗拉门戈三部曲,奠定了绍拉第二创作阶段的风格基调。三部曲中,《卡门》国际声誉最大,获取戛纳电影节技术大奖与英国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等多项大奖。它们都集中向世人展现西班牙民族舞蹈的艺术魅力,绍拉将自己隐晦的政治诉求转化为意味绵绵的轻盈舞步。

继《爱情魔术师》之后,绍拉开始筹划最为雄心勃勃的电影《黄金国》(1988),于1987年在哥斯达黎加摄制完成,该片成为西班牙电影史上最为昂贵的制作。尽管影片在国内票房中惨败,但绍拉由此片开始将南美洲作为自己拓新创作领域的新大陆。踏着16世纪西班牙殖民者的足迹,他以一位现代西班牙艺术家的身份反思了西班牙的血泪殖民史与南美-西班牙文化渊源等多个问题。1992年改编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作品,拍摄影片《南方》。1998年拍摄歌舞片《探戈》,并以阿根廷国别电影身份参加奥斯卡最佳外语片角逐。影片集结了南美洲最富盛名的作曲家拉罗谢灵、世界三大男高音、杰出的摄影大师维特里奥•史特拉罗等多面好手,将戏中戏的套层结构发挥到极致,内层探戈舞剧的排演和外层剧情进展交相呼应、融为一体,造就了《探戈》无与伦比的艺术品质。

经过数部影片对于歌舞片类型的探索,绍拉更加痴迷于关于舞蹈自身的完整展示,不再添加电影化叙事的元素,使得影片形式更加纯粹,观众可以不受干扰地读取舞蹈动作的原生信息。1992年拍摄的《塞维利亚》是绍拉对于此类型歌舞片的一次初探,影片由11段短小独立的歌舞表演组成,西班牙最好的弗拉门戈舞者、歌者与吉他手轮番出场,绍拉将自己的导演经验倾注在迤逦的灯光、流畅的运镜以及精妙的布景之中。从《弗拉门戈》(1995)、《莎乐美》(2002)到《向舞》(2005)《法朵》(2007),以及最新作品《弗拉门戈、弗拉门戈》(2010),基本上都保持着同《塞维利亚》如出一辙的电影样式。2007年的《法朵》是绍拉应葡萄牙政府邀请而拍摄的,也是继弗拉门戈与探戈之后,绍拉关注并拍摄的第三种民族歌舞样式。“Fado”是葡萄牙传统民谣的名称,音乐婉转深沉、哀伤动人,一位吉他手与一位独唱歌者,便能奉献最为精彩的演出。不再有套层结构,更趋近于舞台纪录片,形态各异的民族歌舞在不借助叙事、明星等任何外力的情形下展现出最本质的魅力。

后弗朗哥时期的故事片创作
自1981年起,与歌舞片创作并行的是,故事片题材的多样拓展。西班牙电影审查制度改革之后,绍拉并没有过多地涉猎以往被遮蔽的内战或独裁统治题材,唯一一部提及内战的影片《万岁卡美拉》(1990),也只是将其作为叙事背景出现。从1980年代的《甜蜜时光》(1982)、《安东尼塔》(1982)到1990年代后的《上帝的愤怒》(1993)、《小鸟》(1997) 与《第七天》(2004),绍拉借由女性与儿童形象,展现当下西班牙人的情感纠葛与道德焦虑,引发观众对于死亡、命运等命题的思考。

除此之外,绍拉对于艺术领域整体的关照,催生出讲述西班牙著名画家戈雅生命最后时期的传纪片《一代名画家戈雅在波尔多》(2000)、向亦师亦友的超现实主义电影大师致敬的《布努埃尔与圆桌骑士》(2001),以及讲述歌剧《唐璜》创作过程的意大利影片《歌剧浪子》(2009)等等。这些影片集中体现了绍拉作为艺术家的创作自觉,完全不受电影思维的束缚,肆意地将电影作为媒介,展现其他艺术领域的优秀作品与伟大作者。这也同绍拉在歌舞片领域的探索并行不悖,一脉相承。

《布努埃尔与圆桌骑士》讲述了年轻的布努埃尔与诗人洛尔迦和画家达利协作拍摄电影的奇幻故事。由于影片涉及到三位艺术大师的诸多作品和鲜为人知的怪癖,普通观众接受起来比较困难,但绍拉却视之为自己最好的作品。绍拉与布努埃尔有着特殊的情谊,源于后者为绍拉早期的影片创作打开了思路。“我以前曾受新现实主义的影响,但新现实主义并未能使我完全信服。因为,我考虑应该拍摄具有更广泛意义的现实主义影片,但我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我接触到了布努埃尔的影片,他天才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布努埃尔一是把过去的进程和文化联系在一起;二是反映现实,反映了西班牙现实生活中的人;三是在影片中表现了个人的世界,以其观点进行批判。于是我坚定地朝着他那个方向走。”【注释5】

总体而言,年事渐高的卡洛斯•绍拉,反而在自由宽松的创作环境下迸发出更多的活力。

结语
在大半个世纪的导演生涯中,卡洛斯•绍拉总能将电影领向更新颖、更激动人心的高度,不断地超越自己、超越历史,西班牙电影的面貌一次次地被绍拉改写与革新。他是一个拒绝平庸,创造印有强烈个人标签的作者导演。一方面,他用超现实主义的外衣包裹着本土艺术家对于政治压迫的不满与抗争;另一方面,他用弗拉门戈的红袖长裙诉说出,作为一个骄傲的西班牙人,对于本土历史面貌与艺术生态的执着与迷恋。如今,80岁高龄的卡洛斯•绍拉依然坚持在创作第一线,对于艺术表达的追求依然年轻鲜活,永远是世界影迷心中的作者斗士与歌舞情人。

【注释】
1,傅郁辰. 令人瞩目的西班牙电影[J]. 当代电影, 1989(8):119
2,Marvin D`Lugo. The Films of Carlos Saura:The Practice of Seeing[M].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1:14
3,Marvin D`Lugo. The Films of Carlos Saura:The Practice of Seeing[M].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4,郑黎明. 七十年代的西班牙电影. 电影艺术译丛, 1980(6):173-174
5,傅郁辰. 令人瞩目的西班牙电影. 当代电影, 1989(8):123-124

武亮宇

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电影学研究生,外国电影研究方向,供稿于《大众电影》,个人作品:微电影《童言》,广播《嗨聊电影部落格》《淘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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