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山庄》:当古典遭遇野性能量

当初,李安以东方人的身份,拍出了简·奥斯汀经典名著改编的《理智与情感》,他对人物情感的揣摩,对时代场景的还原,令西方世界大为震惊。准确说来,西方改编拍摄这类经典文学名著的频率,绝对不下于国人改编起金庸武侠。就说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整个二十世纪至少改编了二三十次,要想脱颖而出,当真是需要些功夫。如今,安德里亚·阿诺德再次挑战这项任务,她的做法是延续自己以往作品的风格,四个字谓之:简单粗暴。用在别的地方,它可能是贬义,对阿诺德而言,这却是她的成名之道,剑走偏锋,有别那些过度沉溺于个人情绪的女性导演。
  
  表面上,阿诺德只是采用了一些吸引眼球的做法,比如把克利夫弄成了一个黑人小伙。然而,《呼啸山庄》的最大特点是通篇采用现代拍摄技法,像长时间的手持摄影、几乎要贴到人脸上的特写、对大风大雨的痴迷表现、循环往复的空镜头……单说马背上两人相恋的段落,当真是细腻得惊人,除了头发和身体的味道,仿佛还混杂着原野的湿意和芳草的气息。如若是传统做法,那电影必然是以正反打对话为主,固定镜头和移动轨道,搭配上舒缓的配乐,适当地煽情,老生常谈。反观现在这般生猛的视听方法,阿诺德几乎构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脱离了19世纪但又没有彻底离开文本的古装世界——不看片中的主人公,他们虽然沉默寡言,说起话来还是文绉绉的。
  
  对没读过《呼啸山庄》小说原著的观众来说,看这部电影确实是一桩灾难,导演刻意减少对白,突出情绪。他们理不清人物的关系,更加搞不懂两个人怎么就爱得死去活来,甚至时不时仰躺地上,感受起爱情风雨的痛苦洗礼,当真是摸不着头脑。对读过《呼啸山庄》的原著党来说,他们会觉得新奇,镜头摇来晃去,有如内心撞击。哪怕是电影散发出来的乡野泥土气息,恰也前所未有。电影前半部是各种恶劣,恶劣的天气、恶劣的肢体冲突,人物情绪,狂乱难收。当克利夫往凯瑟琳脸上抹黑泥,他用一种并不温柔的方式示爱,《呼啸山庄》的调子就定下来了。
  
  阿诺德强化了人物身上的偏执色彩,他们认定了事理,咬住不放。回想阿诺德的短片《狗》和《黄蜂》,再到长片《红色之路》和《鱼缸》,她是如此偏爱这类女性主角,更加喜欢维护她们的偏执。无论身处于何等困难的环境,在导演看来,只要能秉持天性,她们就值得去肯定和表现。与此同时,阿诺德也喜欢以动物来喻指,《狗》和《黄蜂》不说,《鱼缸》里老去的白马,《呼啸山庄》里的飞鸟蜂蝶,这些东西都是寓意明显。或许在动物身上,阿诺德能发现原始的欲望和野性的冲动,挣脱束缚,寻求自由,那就是她在女性主角身上希望看到的情感特质。一旦动物们遭遇不测,那也预示着主人公命运堪忧。
  
  如果以作者论来看待《呼啸山庄》,那凯瑟琳就是又一位阿诺德作品的典型主人公。前半段少女时代的故事,她不修边幅,脾气暴躁,看上去没啥吸引力。电影拍得冷峻不已,她就活得愈发粗糙。换话说,在阿诺德的个人世界里,周围世界的恶劣,只能令主人公更加顽强,更加坚韧地生存下去。到了后半段,被放逐的故事突然中断,人物突然正常起来,呈现了一个好似经过修饰美化的崭新世界。这个时候,大光圈和浅景深的镜头开始产生了另一种效果。我们惊喜地发现,凯瑟琳不仅貌美如花,身上还不时加带着光环。凯瑟琳和克利夫都变好了,然而结局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身份的差异、家庭的悲剧、彼此的猜忌,这些都阻扰了他们的相爱。最后,可能是原本的悲剧因子,可能是阿诺德就不愿意给观众一个太过轻松的结局,那有如《鱼缸》里少女看着老去的白马,青春要过冷河。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情人难成眷属,人们翻的是同样的书,结尾不曾更改。
  
  正因如此,从影像风格来看,《呼啸山庄》当真是风风火火,改得天翻地覆,然而从人物命运和结局设定来看,它的内核依然是忠实于原著,不曾偏移。只是在电影节评委和评论人士看来,无论阿诺德怎么个玩法,《呼啸山庄》只是她的一次试验——寄身于名著的技术试验。她如此热爱这些注满了野性能量的电影画面——以至于不愿意把后半段稍加删减,更适合观众去观赏。无论如何,这名生猛的英国女导演依然值得期待。
【原载 于《名牌》 5月刊】

【作者简介】:
木卫二:自由影评人。2007年开始从事电影评论写作,迄今已在《南方都市报》等几十余家平媒发表文章数千篇,共计百余万字。担任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参与编著:《华语电影2008-2009》。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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