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自己包装得很艺术”——香港导演尔东升专访



尔冬升是香港影坛现在最值得尊敬的四个导演之一。其一是徐克,这个年近60的电影怪才仍然灵感汹涌,他现在仍然是华语电影技术和艺术的先驱,其二是杜琪峰,他对香港电影的坚持,以及他对黑帮片的改造都让人高山仰止,其三是陈可辛,这个矮个子长发中年,将大片格局与个人情怀以及精细的商业运作,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他让人真正看到了大华语电影的可能性。其四,则是尔冬升,他是香港最有力量的现实派导演,《旺角黑夜》《门徒》《新宿事件》等片对底层人物灰色悲剧命运的精准解析,让香港电影褪去了它惯有的浮华与喧嚣,透出一种刀锋般的实感与肃穆。

这部《枪王之王》是尔冬升的一次全新尝试,一部枪战、悬疑与心理分析杂交的电影,也是尔冬升第一次将视野从街头转向中产阶级,不再拍“烂衣服的戏”。但内里的尔冬升是没有变的:镜头一如既往的冷静。戏剧冲突设置得绵密扎实,片中法庭庭审那场戏相当精彩,其中设置的几处悬念很成功。老搭档钱嘉乐设计的动作很少,也没了有前几部电影的血腥,但仍然充满实感,干净利索。电影里依然透出一种属于尔冬升的强烈的命运荒诞感,和因果循环的悲剧感。

在看完电影的一天后,记者在798的一个咖啡厅采访了导演尔冬升。他态度开放谦逊,但要表达的意思却永远不会含混。除了谈到他这部尝试完全商业化的《枪王之王》,自己的创作心态、目前的中国电影圈的热点问题他也毫不回避,说到兴头上,有些话就变得相当尖利,而那个时候,你也就能感到他儒雅外表里面一种与他电影一脉相通的凛冽。

《枪王之王》:这个片种我其实没试过

雪风:《枪王之王》缘起是怎样的?

尔东升:《枪王》拍完之后,我就想到了这个点子。但是我当时不想连着拍,因为觉得有点太噱头了。所以就搁下来了。最近我本来要拍部武侠,那是一个非常好的武侠片剧本,非常好。陈可辛催促我快点拍,但我有没有突破?有没有新的视觉上的东西?但是我看到那么多人在拍,自己都看得有点腻了,电脑特技也到了一个极限,打其实也是,这些动作,以前的老港片全部都拍过。我在想,算了,那我就拍部有关枪的吧。

雪风:这次的创作过程是怎样的?

尔东升:这次是集体创作,我跟秦天南,还有刘浩良三个人写的,秦天南就是《七剑》的编剧,他其实那时候已经不做这一行了,大概十几年前,我监制《阿虎》的时候请他出来的,也是我把他介绍给陈可辛的。另外一位编剧叫刘浩良,比较年轻,他参与过《画皮》、《锦衣卫》。我觉得这部戏是集体的智慧,这样的好处是别人会看到你的漏洞,当然有些漏洞一定会有,情节上,有些有交代,有些没有交代,有些交代不清,这种类型商业片需要技术。我花时间最多是在分场上,这次光分场大概就三个多月吧。

雪风:这部戏好像和你监制的《窃听风云》有点像?

尔东升:《窃听》其实是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感情线,它感情比较多,其实比较温柔。而我这个商业元素好像更多一点。我这个不是新片种,很多导演都拍过,我也看很多这种电影。但是我比较人性,剧情方面多一点,爆炸少一点,动作基本上没有。从大的方向,我觉得跟我以前的戏也有雷同,但这个片种我其实没试过。

雪风:两个片子都很金融风暴有点关系?

尔东升:对,钱也是个元素。电影里通常很多东西是不变的。以前我们看老的那些美国牛仔片,警长穿都白色,反派都穿黑色。犯罪题材,警察,律师、金钱、毒品都是重要的元素。那有时候也会受到社会气氛影响,如果全球经济很好的时候,你说经济不好,观众不容易投入,是吧?你不能跟社会脱节。有些人就犯了很大的错误,以前香港有部戏……我不讲片名,美国特工跟苏联特工打,其实人家那边都没这个事情了,早就世界和平了,观众肯定觉得可笑。

雪风:那这个片子你的兴奋点是什么?

尔东升:比方说,我作为导演跟古天乐合作。他帮我客串拍《门徒》,他肯改变形象,把自己弄得那么丑。然后我监制的《窃听风云》,我从来没见过他演这样的角色,没知识,脾气很差。其实那个角色他演得非常好,没获得金像奖提名我也很奇怪。《枪王之王》这个角色对他而言是也一种挑战,整个过程他非常专心。好与不好得等观众看完后再定论。但我觉得他在慢慢转变,他有进步。他愿意尝试的时候,我们合作就有乐趣在里面。吴彦祖也是,我跟他合作比较多,很熟了。而且他们不只是冲着钱来的,他们也是有压力想演好的。这也是我愿意跟他们合作的很大原因。

雪风:你刚才提到吴彦祖,他已经成为你电影的符号。

尔东升:也不是,我不会刻意去做什么。因为我当导演时,我希望我的演员必须要尊重我的电影,我的剧本。要不然我就却找一个很大牌的演员,他根本就是想随便拍拍就走人的,只是为了赚钱,那很痛苦的。其实演员没什么选择。你想找市场上稍微有号召力的,包括内地演员,你能用手指头数出来多少个。有很稳的票房的最多十个人,可能十个都不到。所谓稳的,你真找很大牌的演员,相对来讲片酬就很高,回收压力也会很大。

我觉得古天乐吴彦祖现在是刚好的时候,两个都不到40岁。吴彦祖35,古天乐大两、三岁的样子。40岁以下的演员没有其它了,包括形象、高度,受欢迎的程度,没有第三个像他们这样的了。另外有一批年轻一点的,像谢霆锋、余文乐,30岁左右,但像我戏里这两个角色他们演不了,一个是高级督察,一个是做金融的,年龄太小了观众不信,觉得是小孩。

我讲这些是因为我是站在监制的角度,我们在开拍前确实有很多现实的问题要考虑,市场等等,我觉得之前这些都得做好。等到我拍的时候,我就用我的感性去拍,我不理了。刚刚有人问我有没想过票房的问题,想都没想。反正你发行就尽量做,对不对?

谈亿元俱乐部:我没有过亿,但我怎么有那么多片约?

雪风:拍的时候就完全不想了?

尔东升:因为在之前我们已经算好了,我已经知道它不会怎么亏损的,所以对我来讲少了很多压力。就像戏里面一样,两个人赛枪,只是零点几秒的快慢。这是比赛,真实来讲,这零点几秒没有用的,差一秒钟,大家还是一起中枪,没有用的。所以现在对我来讲,9000万票房和1亿票房有差别么?没差别的,在回收上只是数字好不好听,什么亿元俱乐部之类的。《阿凡达》都收15亿了。冯小刚说要收5亿。可我跟你讲,十年后卖座的票房就是10亿票房,甚至不需要十年。所以亿元俱乐部有意义么?对我来讲没有意义。

有些票房好,但其实你是没有盈利的,亏本的,外面不知道。有些票房没那么高,但老板偷偷赚了钱也没有人知道。

雪风:现在亿元俱乐部好像是对导演能力的一个认定。

尔东升:我没有过亿,但我怎么有那么多片约。因为我监制的戏的盈利只有行家才知道。刚才我为什么讲《枪王之王》不去考虑这个问题,实际上就是因为我们之前已经算好了,能发行多少钱,对我来讲没什么压力。监制要做的,第一点是你不能太贪心,欲望太高,我先要保证回收,我只要知道能回收,老板不亏钱就好了。他那个版权在,就已经是赚了钱,因为是个资产。至于其他很多事情,都不能去想。我监制过一个电视剧,叫《新不了情》,上片第一天就遇上汶川大地震,就停播了。有人记得么,没人知道。我当时也笑,哈哈哈,怎么办呢。我们做商业电影那么多年,经验都有了,所以你现在要我有很大反应,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以前1000万、2000万、3000万的票房竞争跟现在1亿、2亿是一样的。经历过无数次了,所以这种事情不去想。但是所有好的监制事先都已经算好了,不会去做一些极高风险的事。去年有540多部戏。其实大部分电影都是亏的。

雪风:你之前的那部《新宿事件》在国内时被禁掉了

尔东升:不是被禁掉,是我们退出了,这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我觉得没有必要为了上映把戏弄的支离破碎。这是最重要的,何必呢?可能发行觉得你上就可以骗到钱了,但支离破碎的戏能看么?

雪风:那这部戏在通过审查方面是不是很有经验了呢?

尔东升:我一向很有经验。我们的经验不是内地市场给我们的,你搞错了。香港电影生产量排第三,印度最多,销售量仅次于美国。一部片子去不同的市场,有不同的版本。现在整个东南亚,审查最严格的是马来西亚。我不是拍了一部《千杯不醉》么,但在那里酒都不能用。所以香港的制作人面对这些事情已经有太多经验了,不同的市场,需要削减不同的东西。再举个例子,电视也有不同版本,看你上什么时段。在香港,黄金时段有些镜头就不能出现,要深夜之后才行。有不同的频道,有些要锁码,所以对我们来讲,已经知道怎么去处理。

雪风:那当时《新宿事件》,你就没有为回收成本而担心吗?

尔东升:会有。但我也不觉得它会亏得全军覆没。因为有成龙,他在全球的音像市场,真正能去到包括南美最偏远的镇里,不管正版还是盗版。所以它回收的很大一部分,一般观众不知道。当然最大的损失就是内地市场。可能有一个基本的3000万回收就没有了。但不代表其他地方没有回收。在外面发行也是一样。

雪风:《枪王之王》你是在商业上考虑多一点,还是?

尔东升:商业,完全是商业。我不认为我的戏不商业,就算《忘不了》也是个商业片。它很大众。最近江志强先生不是开了个艺术电影院吗,我希望能成功。因为我觉得电影应该多元化,就像一个书橱,各种不同的书在里面,从很大众的,从漫画到旅游书,文学书、历史书,什么都有。香港最鼎盛的时候,经济最好、电影产量最好的时候,也是艺术片最多的时候。因为一些老板要去参展,要拍一些层次比较高一点,艺术性比较强一点,相对来讲小众一点的片子。电影不是除了商业就是商业,还有文化,有艺术,它有它的历史价值,所以我希望他成功是多元化好一点。

像我现在就是一个尝试一个完全商业的东西。个人情绪完全不渗透在里面,全是设计。我觉得没有好坏对错,像好莱坞不也是设计好的么,他们是更精密的设计。

写实片不是不拍了,有剧本,但没有适当的时机和演员,你根本不能拍。因为我希望观众在戏院看,既然有投资,那就一定尽量希望它不亏损。那有些题材比较文艺一点,或者找资金很难,就得更花精神给演员看剧本,吸引他,然后等演员,这样才能拍。

相对来讲,商业片比较容易些。你搞得越大,演员越大牌,花的钱越多,反而会更容易。

谈创作心态:我不是不想赚钱,但你也别拿钱来砸我。

雪风:你现在的创作心态是什么样的?

尔东升:我很简单,我已经入行那么多年了,我不喜欢的话也不会写剧本,对不对?那拍的过程中会比较劳累一点,我也不可能有30几岁时的体力,那我更要拍自己喜欢的戏了。确实有很多人给我剧本,内地叫我拍,2亿制作费,8000万制作费,但我没兴趣,我是不会接的。

雪风:我觉得你在视觉上好像没有放太多心思。

尔东升:没有办法。因为有些摄影师出身的导演,他重点是在画面,动作指导出身的,他打戏的能力很强,剧情可能比较弱一点。我演员出身,喜欢写剧本的原因,所以我看电影是从戏、对白好不好的角度出发,留意演员。所以这也是没有问题的。大家一定要拍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觉得就可以了。有些戏我不会拍,但觉得很好看,比方说杜琪峰的戏,我从来没想过要这样拍。我每次看都觉得很新鲜。我看徐克的戏,他的故事大家有时候觉得很复杂很乱,十分钟我看不懂,我就看画面了,我有另外的角度。王家卫的戏,我觉得赏心悦目,但我不会拍,我没那个情怀。各种戏我都看,我是纪录片迷,我老是在想,如果我不当导演,以我搜集资料的观察力和耐心,可能我做专题片也不会很差。其实《门徒》资料搜集完后,我拍十部都行。不同的国家,不同的事情,一整个全球毒品报道都看过了。多厚的一叠啊。

拍专题、纪录片是很艰苦的工作,已经有很多高手了,他们有的一集要拍三年,那些老外,我真的很佩服他们,要我真的去做,实在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是个纪录片迷。

雪风:我看到一个采访你说现在拍电影已经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

尔东升:我不是不想赚钱,但你也别拿钱来砸我,我也不需要。我一个月花不了多少钱的,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皮包里的钱,我试过一个月只花几百块,我老婆说,哇,你干吗?因为当时年轻的时候,我有三部车,一定要追求些物质上的东西。反而现在我在物质上没有什么要求。

但我现在也不考虑退休的问题,我没有退出计划。我当导演三年拍两部吧,这部戏我从前年年底弄剧本,到工作人员4月正式筹备,8月开工,一年多了。然后我一年监制两部戏,因为我监制是真的去做,不是挂着总监制的名坐在办公室里,所以顶多做两部。你如果要品质,尤其是新导演,我更要跟得紧。

那在选择题材的时候,我先得自己喜欢,这不是我架子摆得高。这个工作必须让我快乐才行,因为这个工作本身就累,压力很大。如果我题材都不喜欢,那整个过程就很痛苦。

年轻人没法像我这么做,因为你一定要打拼,房子没买,老婆还没娶,银行里只有3000块,过年回家怎么办。你得努力工作,存钱才行。这是一个人生过程。到现在我也算是安排得比较好,我不是很富有的人,但我没有经济压力,我可以选择自己的工作。金钱对我的意义就是,我可以选择我的工作,有自由,还有最重要的是有安全感。你花不了那么多钱,要100亿干吗啊。老实说,你能买多少架飞机。所以你看香港“小甜甜”(龚如心)死后,所有香港大老板都买飞机了,突然间都感觉,哇,1000多亿也会死(笑)。我不能用有限的时间去赚无限的金钱。

所以我觉得在这个行业里,如果没有办法选择,那你就苦命一点,努力干。如果你有一点金钱基础,工作上也会快乐一点。我也有过不得不拍的经历。我当演员时就这样,演员没有太多选择。我不做演员就是因为不想那么被动,一个月没人找我就是放假,两个月开始担心,三个月以为自己完了。绝大部分演员,包括最红的,都是比较被动的。我当演员期间,也没有什么好角色。很多戏我拍完都不看,很多演员都这样,因为不满意,就觉得是赚钱的工作。

雪风:你当时好像演了很多侠客。

尔东升:那时候流行嘛。

雪风:你本身对武侠片有没有兴趣?

尔东升:没有,一点都没有。我是玩乐队的,我以前可是新潮青年(笑)。我们以前头发都是那么长的。当时流行古装片,所以从头开始学,跟武术指导啊训练,慢慢就熟了,时装片很少。我进去就是跟楚原导演拍,我在邵氏十年时间,前边大部分是古装片。新浪潮导演出来的时候,我在邵氏不能接外面的戏,所以也错过了和他们合作的机会。

雪风:你做导演后拍的基本上是现代题材,这算是一种叛逆吗?

尔东升:不是。我出生在香港老的九龙城区,以前有城墙的。最早香港割让后,那个九龙城还是清兵管辖。我所在的社区,等于在北京的胡同里,我是基层出生的,我们家不是什么权贵。所以这部《枪王之王》,美术方面我就交给美指,因为我不太喜欢漂亮衣服的戏,所谓上流社会的场面,我没有很大的感觉,我也没有在上流社会待过,我也不去舞会、时装表演之类的场合,有些时尚活动请我去,给我钱、送我很贵的表,叫我去捧场,我不愿意,我又不缺这个,我也不贪。我喜欢拍烂衣服的戏,《门徒》、《旺角黑夜》,我喜欢拍那种,比较写实。这是个人的喜好。

电影观:别把自己包装得很艺术,你收不收片酬、导演费呢?

雪风:你的电影好像很喜欢讲道理。

尔东升:没问题啊。我喜欢讲道理。像《早熟》,有人会说又在讲道理。可在香港,50几所学校拿去放映。一些我平常不听的电台节目,比如妇女节目,有些母亲打电话,说看完这个戏,哭了一个晚上。如果不喜欢讲道理的,那你去看别的戏么,你有这个选择的。我的看法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满足所有观众的。有些人跟我讲,尔冬升你的戏讲太多道理了,但我就因为你们的话改变我的风格,去学王家卫、杜琪峰?我做不到的。所以这些我基本上不理。

其实批评我的戏,我不会生气。我劝很多导演,不要对评论有那么大反应,因为你的工作特质就是让人批评的,受不了就不要干这行。就是那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有资格批评你,加上现在有网络,可能是你同行在批评你,你气什么呢,有什么好气的。香港也有的,对手找个人,把你的戏写得很烂。

我每部戏的缺点是什么,我拍完基本上就知道了,因为我不喜欢重拍再重拍,就像拿个毛笔再重描那样。在拍的过程你有失误,就看你的剪辑的手法和剪辑师。如果节奏不行,就用音乐弥补。有些导演弄了几年,戏还没好,没完没了的。

雪风:我的问题实际上是,你的电影比如《门徒》有关道德评判的东西多了,深刻性可能会稍显不够。

尔东升:比方说《门徒》里哪个道德方面的东西?刘德华最后去讲的那些?那只是这个人物的想法而已,跟我个人无关。这个人物他务必要把知道自己不对的东西表达出来。我要让观众看到这个人性格原来是这样的。刘德华在电器店里,突然间触碰到这个问题时,他为什么好像要翻脸,当时就是这么设计的,拍的很短,但剪了很久。

按照你这么说,可能《早熟》这样的东西更多一点。但是那个题材在大陆市场能怎么拍?我想反问你。你要是问我的话,我还有些很深的东西,就是我没有宗教信仰。我就想如果有神的话,为什么容许那么多坏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这就变成宗教问题了。你怎么会有婴栗?包括核弹——这个地狱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

那有些东西你可能只是写一本书来探讨,在电影里我觉得很难去控制,因为大家看法都不一样。基本上我的戏我想要大众一点。这几年我其实一直在追大陆的小说家,余华那几本我都看过了,也是比较通俗,能看懂的。我最近也在看莫言的书,我很喜欢看。但是香港并不流行,可能语言的问题。有些东西放在文学上可以,但如果我去碰那些小众的东西,没有这个市场。这不代表我不能拍。

这是个比较深奥的问题。但我希望跟观众接近。因为它是个商品,有艺术的元素在里头,摄影、灯光、表演等,但是你得想想需要多少钱才能做出来。跟一幅画差太多了。画其实没什么成本的,写个音乐、民谣也是没成本的,电影是要钱弄出来的。别把自己包装得很艺术,你收不收片酬、导演费呢?真正的艺术是不讲钱的,以前画家都很穷,死了画才值钱的。我们所有东西都是以钱为先的,电影本来就是这样。你不就是要名要利么,其实对我影响最大的电影,我是看美国片长大的,就是娱乐性。各种不同的戏触动我的情绪,我觉得这就是好的电影。偶尔有部电影有点启发,那已经很伟大了。电影改变不了世界。有一点点启发已经是非常好的电影了。我不认为这个东西影响力能有多大,它没有文字厉害。老实说,电影是短暂的,因为画面是短暂的。真正影响人的是文字。这是我自己的看法,也没有贬低电影的意思。

雪风:你刚才提到看了很多内地的小说,有没有拍一部内地戏?

尔东升:其实我早说过,我想回来,但我找不到题材。这也是个缘分问题。如果我不在这里真正生活下来,就算现在我的语言好像没问题,但是我真正能抓准观众的反应么?很难。我必须要生活在这里。有些片可以拍,比方景点片,我回来拍没问题,那个比较容易掌握。再细腻一点,跟城市、现代人生活有关的,我可能就没有办法掌握。为什么都拍古装,因为古装比较容易。虽然对白雷人一点,但可以找个人帮忙修正下。时装片就更难。因为你不能去抄网上的,你要发明。冯小刚太留意整个社会发生的事情了,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是原创,他创造了些词。但我现在只能去抄啊。语言是很重要的。所以有些题材是可以掌握的。如果我回来拍部古装,明初的,相信就没问题。

雪风:你之前讲过内地电影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三年内也会步香港电影之前的后尘?

尔东升:不是,因为这些是不断重复的。网上也有很多留意电影工业的,也有这样的评论,这其实是个重复。你说这其中有没有泡沫呢?有,但我觉得它暂时就像洗衣机的水管漏了一样,那我相信中间过程有些人会付出代价,金钱、投资上有亏损,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一些行业里不好的东西是没法一下子改变的,必须有了经历之后慢慢调整。所以我不太担心这个。就是自己靠经验做得更谨慎点,别一下陷入到这个局里面,我做个清醒的旁观者。

雪风:你的好朋友陈可辛给人感觉确实有很大的雄心在做电影,那你现在呢?

尔东升:可辛比我年轻,每个人都想做出更好的事业,这没有问题。每个人不同的,有人对事业的野心大一点,有些人当公务员,平平稳稳。我可能两者之间吧。当然现在我做得太久了,以前我看重结果,票房什么的。但比较成熟了之后,我不是说自己老,我要平衡一点,整个过程很重要。没对错。在商场上,应该是我要结果,只有输赢。但在生活上,我干电影那么长时间,如果只要结果,过程就会不开心。我自己个人是这样的看法。所以一个电影可能盈利会很高,票房很高,但如果我不想拍就不拍了。当然如果那个戏马马虎虎,但片酬很高,那我就会做,我也不可能不开心啊,因为片酬都已经弥补了。所以这是每个人的选择,跟《枪王之王》的主题一样。

(发表于《电影世界》2010年6月刊)

梅雪风

媒体人,曾经《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现《大众电影》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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