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的时间——评贾樟柯的《无用》

有一种时间,我们已经陌生很久。它是无用的、缓慢的,它是亘古的绵延(durée)、是超出于我们自身的存在样式,因而它往往不被我们认知。它是非认知的,只能被经验,然而我们即使去经验它也不能完全地以话语来表达它。我们往往有意无意地忽视它、贬低它,因为它拒绝成为我们的对象、拒绝为我们所用。对于我们而言,这是非功用的时间,也就是利奥塔所谓非人的(inhuman)的时间,一种从没被人类主体中心主义所驯服的时间模态。

贾樟柯的短片《无用》 (Inutile, 2007)是他的“艺术家三部曲”的第二部,这部短片的标题“Inutile”就是对时间的这种非功用性特征的极佳概括。电影中马可的装置艺术本身就是一个让时间得以展示自身的载体,从中我们得以观察到时间对衣物的作用。

这部电影不只是对马可这位服装设计师及其创作的细致描写,而且将其置于资本全球化分工背景下的中国现代化进程之中来叙述。因为对艺术创作单纯的纪录没有意义,只有有意识和策略地将其并置于其他的纪录材料之中,才能凸显马可的艺术创意的意义所在。在这部电影里面,大量的篇幅是用来纪录处于中国现代化浪潮前线的珠江三角洲服装厂工人的生活和工作,以及身处现代化浪潮后方的山西汾阳的裁缝的艰难生活。在大机械化生产的前提下,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被折算为利润,在这种资本的逻辑下,能够创造产品和利润的时间才是有用的时间,能够为资本社会创造价值的人才是有用之人。所以,在珠三角地区服装厂的流水线上工作的人,不外乎就是一台生产机器上的零件,他们的有用性就在于能够进行生产;而生活在以汾阳为代表的落后地区的传统裁缝,因为人工效率远远比不上机械大生产的效率,所以他们无法与之进行竞争,他们被这个飞速运转的资本社会及其生产时间淘汰掉,失去了自己的谋生手段,与其手工劳作的时间一起成了这个现代化进程的“无用”之人。

正如马可的服装品牌“例外”(exception)这个词语所显示的那样,这个短片讲述的是关于例外、剩余、无用的艺术品的故事。在这种现代化的背景之下,无用的时间被贬低、被忽视、被排斥,它成了落后的代名词,而大机械化的生产则将时间划分均质的连续体,每一个时刻都成为可以计量的单位而直接地与产品挂钩。资本的这种运作模式只能产生出模式化的产品、它们彼此几乎完全一样,无所谓原本和副本。这些产品缺少历史感,因为时间在这里已然被置于生产的谋划和安排之中,成了可分割的生活时间。在这种均质化的产品世界里,没有回忆、没有历史、没有感受,这正是产品与物品的区别。一件物品,比如一个儿时的玩具或祖父遗留下面的酒壶,它上面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和记忆:每次我们触摸玩具上的破裂的痕迹,就能够回想起当年我们拿着它玩耍的那一幕情景;每次我们拿起这只酒壶,关于祖父的印象又在我们脑海之中栩栩如生地浮现。海德格尔告诉我们:物之物性,在于它是聚集(gathering)。一个物品上面聚集了整个作为意义交织体的世界,任何一个有限的物都牵连着本然的整个世界,而不仅仅是人化的世界。例如上面例子说的这个酒壶上面就浓缩了我们的整个过去。睹物思人只是这个纯粹过去的一个微小缩影,实际上睹物之时,我们又何止是思人?每一次回忆都将我们带入整个过去的世界之中。在这个意义上,物品作为现时之物,实际上就是过去的踪迹,过去虽然流逝却又残存于现在的证据。然而,物品的这种物性作为过去的踪迹在产品均质化的社会有何用处?除非资本化已经无孔不入,使记忆和感受也能够成为商品。

我们应该庆幸,至少回忆和感受尚未成为商品,至少我们还有艺术。马可的服装设计之所以独具一格,之所以可以称之为艺术,正在于它的无用性。这并非说这些服装不具备衣物的功能,而是说它的价值并不在于此。在康德那里,审美判断是一种具备无目的的合目的性的判断。马可的装置艺术也正是如此,它的无用性使其成为艺术,成为我们审美的对象:这些完全采用手工制作的粗糙而丑陋的衣服,这些半掩埋在泥土里的衣服,这些挂在衣架上被风吹日晒的衣服,由于长时间的自然作用变得发黄甚至破损。它又有什么用处呢?它是无用的,它的功用性还不如服装厂流水线作业生产出来的普通衣物,它的外观还不如机械纺织出来的那些衣服精美。这些衣服完全不合符人们的要求,但是我们不正是通过这些衣服的无用性才能感受到它的艺术理念,从而感受到时间的这种非人性吗?

是的,马可正是通过的她在巴黎的服装展览,向世人展示了“例外”的衣服:这些衣服完全不按照商业投资的逻辑来生产,它不计时间成本,不追求流俗的美观价值,甚至不太在乎一般衣物的使用价值。马可把它们埋在土里,让它们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黄、褪色、变形,让它们带上泥土的气息,让它们烙上时间的烙印。这些衣物本身就呈现着作为亘古的时间本身,作为无用之物而自足地存在着。在巴黎的展览上,模特儿穿着马可设计的衣服,如同静物一般纹丝不动地站在展台上,他们更像衣架子或者木偶,而不是活生生的人。模特儿在这里已经不再以人类主体的角色出现,而是业已去主体化,因而他们连同这些衣服一样成为非人的时间显现的载体。

在这里所显现的时间又总是是例外的、剩余的、不能被纳入对象化的模式来思考和把握的,正如展会上那强烈明暗对比度和悠远的背景音乐所衬托出来的服装艺术效果,始终使人感到展品上所透出的冷峻、疏离、神秘。无论如何,我们都无法将其归之为可以计算、筹划的单元,无法将其指派为完成某种目的论任务的工具,无法将其作为对象化思考的客体,无法去穷尽性地对之进行描述。它是无用的,而且我们对之无能为,所以对于时间的这种经验只能是不可能性的经验。

廖鸿飞
廖鸿飞

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人文部文化分析研究院(ASCA)博士生,研究兴趣:电影理论、当代法国哲学、当代东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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