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亨特张》:高群书的V风电影

当杜琪峰都把警匪片的班底搬移到了内地,当然不能否认,当下中国也可以有警匪题材,更应该有警匪片——就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曾热极一时。然而,高群书作品的警察并非威武雄壮,他们大多是徒劳和疲于奔命的形象,他们的敌人要么是爆炸物,要么是神经分裂的匪徒,要么就是小偷骗子……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作品也可以说是自成一色。高群书的警察就跟普通人一样,会碰上各种想摆脱而不能的糟心事。只是,我们也不能因为这种“自成一色”,就高估了高群书的执导能力,要知道,王晶拍他的烂片还不是自成一色?同时,我们也无法判断,这到底真是高群书的追求,还是说,他依然无法摆脱审查的限制。毕竟在好人不能死和正义必然要压倒邪恶的前提下,真想要出一部货真价实的警匪片,眼下的内地电影似乎还办不到。或许,内部真有两种警匪片,一种就是伟光正的主旋律警匪片,一种就是伪装成关怀现实、关照小人物的维稳警匪片。
  
  经历《西风烈》里匪夷所思的植入广告(止泻药),高群书显然也学乖了。《神探亨特张》的一大特色是网络段子、微博事件和带V红人的大量植入,不能不说,这次是立竿见影,效果不同凡响。哪怕《神探亨特张》只是一个片警故事,有了这些隐形包装,掺杂各种斗士、圈内人和知识分子,电影似乎就多出了沉甸甸的重量——想来是这帮东西身上还有大量的附加价值,verified变成了valuable。
  
  记忆力好的观众可能还记得,《西风烈》有一句“你们全家都是领导”,在我看来,《神探亨特张》就是把类似的网络话题给作大了,所以,片中才会插入一段相当突兀的小悦悦事件(仿拍再现),伴随着泼妇的凄厉哀嚎,同时不忘高呼:中华民族已经到了最缺德的时候。多么悲壮的口号,于是,有人可能就被震慑到了,并觉得高群书是有良心的导演,《神探亨特张》是一部有诚意的电影。要我说,这些口号,高群书在《东京审判》就喊过了,动不动就是中国人和中华民族,有意思么?几十年前,中国人不只缺德,还失心缺脑。那《西风烈》还号称中国的第一部西部片呢,最后还不是成为笑柄?
  
  
  之所以老提《西风烈》,那绝不是没有用发展眼光来看问题。《神探亨特张》的众多毛病,其实在《西风烈》里都找得到影子,两部影片都有故事松垮、节奏失控、配乐糟糕等相似毛病。亨特张郁闷痛苦,亨特张上街抓骗子,亨特张还是郁闷痛苦,亨特张上街抓小偷……电影就这么循环重复,好似《千钧。一发》里拆不完的弹。该手法用在简单的人物故事上可能是剑走偏锋,别有意思。可用《神探亨特张》里,简直是拿其他人当下脚料了。以街头的跟踪和追逐戏为例,无论抓骗子夫妻、逮捕抢劫犯还是亨特张与贼王的对决,《神探亨特张》都没有一段是像样的,只见镜头追着演员四处逃窜,没有任何的紧张感。我甚至发自内心觉得,哪怕《搜索》有再多问题,只需拿出赵又廷街头打架一段,足可以让高群书逐个镜头去照抄现学。
  
  这些最适合调整观影情绪的段落,单独拿出来看,每一段都是动机不明。连在一起看,拖沓冗杂。把骗子夫妻接上小悦悦事件,更是毫无意义,十分离奇。又有人可能要说,这是导演追求的写实主义,镜头不能太花哨……那我要问了,躲在车里拍摄就低调跟真理了?塑造一个嘈杂、充满噪音污染的北京就接地气,能掩盖众多的毛病不足?没有的事。无论形式还是风格,《神探亨特张》都显得毫无章法。最莫名其妙的莫过于结尾,当自发抓贼的街道大妈正要散去,二楼突然传来声音:我来出这十万元,这个飞来的十万元,崇高得让所有人都必须去自刎谢罪。
  
  及至配乐,《西风烈》的刺耳变成了《神探亨特张》的分裂,朋友更笑称,以这水准,当真是如假包换的学生作业水平。《神探亨特张》用了最省事的做法,每到需要抒情的段落,就蹦出来周云蓬的歌,配合空镜头,不经任何修饰,原汁原味,好不艺术。如果硬要说,这是来自底层边缘小人物的内心歌声,我想,罐头音乐爱好者早已熟稔于心。
  
  按照电影的宣传策略,《神探亨特张》的一大看点就是众多微博带V名人了。他们不仅站台宣传,就连结尾打出来的字幕都是带着网络ID,不同凡响。其实,如果不是高群书有意要博出位,《神探亨特张》真没说头。就不说玩票,不提客串帮忙,他们不就一帮非职业演员?意大利人在上世纪40年代就玩得不想玩了。更需要注意和警惕的是,这般非职业演员的施行策略,也远不同于贾樟柯的《小武》(要的是现实主义味道),更不同于《赛德克·巴莱》(要的是接近历史人物)。你说它像香港电影里的导演加群星贺岁片,或者是重大历史题材的主旋律献礼片,它又搞得苦大仇深,简直是自相矛盾。
  
  其实《神探亨特张》之前,还有这么一段事。经历《西风烈》的惨痛失败,高群书改去拍一部貌似必然卖座的海岩剧,无奈电影烂了尾,无人接手,他的风字头三部曲也没有了尾声。因而,《神探亨特张》不过是一个过渡期产品,看得出拍得随意,也没有下力气。那么,一部注定不会卖座的电影,难道等着卖给电影频道吗?所以,《神探亨特张》必然要选择一种宣传策略或者说是噱头,这正是请来微博上各路带V名人的来由,免费友情价,还可以光荣地打上“电影作品”四个大字。它以小博大,多半可能无法成功,但是,因为成本摆那,大不了一笑而过,留得一个良心小片被大众无情忽视的好名声。显然,到这个时候,如果有人还以《神探亨特张》来说明“高群书有追求”之类,当真是笑掉大牙。
  
  我把《神探亨特张》的模式称为“八十个人抬轿子”——好威风,就像那一堆大有来头的微博名人。冷不防,我们会产生错觉,中国已经到了全民微博,全民关注网络事件的年代,可说到底,这还是扑在电脑前面的意淫罢了。仅从剧作结构上,以亨特张对一堆杂牌军的故事格局就是错误的,众人走马观花是凑了热闹——作为贼王的周云蓬能自己走好路就不错了,而老六亨特张呢,他从头到尾就是板着一张严肃的苦瓜脸。这是一个缺乏对手的警匪故事,在导演看来,亨特张可能没有对手,在观众看来,这些小偷骗子也不足以成为对手。那么,亨特张到底是在和什么作斗争?答,麻木的生活,迷茫的北京,简直崇高得令人绝望啊。
  
  事实上,《神探亨特张》也有正确的线索,比如当亨特张在抓别人的时候,他也被人紧咬不放,可惜这条线索到结尾才有一个明确的交代,同时也得到解决,戛然而止。我对这部电影有不多好感,其中一处是来自结尾的大雪,画面里没有了各色的带V名人,也没有了高群书的警察和小偷。那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得北京这座城市真干净,真干净。

【原载于外滩画报】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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