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濑直美小传以及工业时代下的手工业电影(二)

奈良的记忆

萌之朱雀

不管外界对河濑的纪录片风格持什么态度,她还是引起了山形电影节的注意,凭借短片《拥抱》和《亲亲婆婆》的崭露头角,河濑直美有了挑战剧情长片的机会。《萌之朱雀》的灵感来自奈良的林区,那里要修筑一条铁路,后来中止取消了。铁路作为外来事物,本可以让林区迎来发展,失去铁路他们是否会感到失落?河濑直美对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产生了兴趣,她发现人们的生命轨迹并没有改变,生活中还有比铁路更重要的事情。

1997 年的《萌之朱雀》以一个普通的林区家庭为对象,述说了林区的荒凉与衰败。影片把时间的流动、少年的成长、长辈的老去和家族的变化紧系在一起,以小见大。死的死,老的老,走的走,就连周围的邻居也在不断外迁。林区的人口在不断减少,它变得越来越安静,没有了人类活动的气息。时间似乎在倒头往回走,自久远以来,仿佛只有西吉野的森林都没有变化。电影说出了生死有命的道理,进一步印证了河濑直美心中万物自有其定律的看法。

河濑直美对自己的第一部长片也有偏爱,她说不同的家庭成员身上都有自己的影子。小女孩的心思,男孩的身世,消失的父亲,年迈的祖母,综合起来确实就像是她自己的童年。电影在她手里,成了自我调节的工具,河濑直美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自然的力量。她把个人的成长体验放到了片中的家庭中,交错表现了少女的懵懂和男孩的成长。这些情感非常克制,甚至需要观众自行去猜测想像人物的微妙心理。当生命都只是森林的一部分时,人的自身情感根本无法超脱。河濑直美在片中安插了一段8mm摄像机拍摄的短片,记录下了森林里的风光,相当于重复了以前的短片创作,点点滴滴也有人生乐趣。

为了更好地了解《萌之朱雀》的故事,同一时期拍摄的纪录片《樵夫物语》是个很好的入口。林区里的一个村落,年轻人大多外出,只剩下老年人在那生活。他们有的怀念死去多年的儿子,有的一个人在田间干活。有的想念母亲,有的谈到了死亡。他们跟森林一起存在,对着树桩上的年轮感叹,那是时间的印记。

萤火虫

2000年《萤火虫》的故事发生在奈良的街角,孤独的脱衣舞女有着难以排遣的伤痛过去,她遇见了一名陶瓷工。因为有过相似的生命隐痛,彼此的心灵得到了温存与接近。绫子逐渐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寻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影片展示了奈良东大寺、兴福寺的一些佛教仪式跟流传多年的法会,无数的焰火照亮了主人公的生命。这部影片兼有激烈或温柔的人生情感,意味深长。借助节日法会的庆祝跟狂欢,人物的内心情感得到了释放,类似的做法在《沙罗双树》里得到了延续。《萤火虫》的硬伤也很明显,线索交代不足,人物缺乏动机,河濑直美第一次尝试爱情题材,最终以平平无奇收场。

沙罗双树

2003年《沙罗双树》的背景还是在奈良,一名孩子消失不见,带出了一个家庭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冲击。河濑直美是如此偏爱家庭题材,以致于连故事的展开都是如此相似。消失的疑云始终没有解开,也许就当做是死亡的另一种说法。流逝的时间和新生的力量化解了难言的沉重。

院子里种有许多的瓜果蔬菜,那是一个花草的世界,有小动物在活动。在表现生活细节上,河濑直美光就耗费了不小篇幅。奈良古城呈现出与现代化隔离的面貌,传统的习俗得到了保留,到处是庙宇跟低矮的房子。在河濑直美看来,奈良没有被美化表现了,完全回避了现代城市化的影响。只是奈良在前进的步伐上慢了许多,她中意这种慢悠悠的感觉。

沙罗节的狂欢喜庆,年轻人在街上跳起了激情的舞步。动感的节奏,整齐的叫喝,人群里充满了生气和能量。天降大雨也跟《萤火虫》有着相似之处,而同样是失去至亲,前作里的彻骨伤痛在《沙罗双树》变得有些淡然。《沙罗双树》推崇一种超脱,死亡就化为了无形,有如神隐一般。影片有着平缓流动的影像,风格淡雅细腻,很多地方重现了《拥抱》等记录短片的影子。

殡之森

2007年《殡之森》讲述的依然是失去,念念不忘亡妻的老人,失去孩子的女人,他们在乡间的疗养院相遇,遂有了影片故事。疗养院的周围有茶园、田野和森林,这样的场地也成了河濑直美作品的一大特征。两位主人公慢慢开始了心灵沟通,他们一起入山,寻找老人亡妻墓冢。《殡之森》依然是在重复生与死的主题,既有日本能剧的影响,也有佛教的轮回之说。在山中密林里,阴阳相通,死去的人依然能跟活着的人交流。

听起来有些扯淡,人们在高速节奏的生活中渐渐麻木,感官开始退化,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能力。他们对自然的变化已经停留在了气象灾害上,台风暴雪,事实上他们绝少置身于真正的大自然当中。他们抱怨河濑直美的电影太慢或者不真实,相信美景只存在于看不到的地方。其实离开城市后,他们才会发现生活本来就不怎么快,要知道古时的人们一样悠哉自在。

森林是河濑直美作品的标志环境,进入森林意味是回归,与过去的伤痛和喧闹的社会隔离开来。那里充满了神秘跟不可知,河濑直美是如此的偏爱森林,以致于《七夜待》再次加入了类似的误闯戏份。《殡之森》对河濑直美是有重要意义的,影片直接抛出了困扰河濑直美多年的问题,那就是同样存在于自己跟婆婆身上的老少差异。在河濑的印象中,婆婆也会跟死去的爷爷对话,她也经常见到爷爷。

如果没有看过记录短片,《殡之森》的老人形象看起来有些不大正常,老少之间的游戏打闹也会产生些印象偏差。要知道,这一切恰恰是河濑直美在纪录片时代乐衷于表现的一类东西。一旦人物形象遭到心理上的拒绝,那么认同影片将变得十分困难。河濑直美的感性流露就在于她的不舍,最初的情感来源很可能是婆婆或者死去的爷爷。她希望跟观众保持有内在感情的交流,也希望唤起他们的共鸣。只是有过乡村生活经历和森林体验的人,恐怕现在也已经不多了。

七夜待

跟《沙罗双树》一样,2008年的《七夜待》的片名也来自佛教名词,全称七夜待大事,指的是信徒在每月十七日到二十三日参拜观世音菩萨,修法祈愿。河濑直美对奈良佛教的推崇也是无需多言,奈良时代日本受到唐朝的影响,佛教文化繁荣兴盛。直到今天,几座著名寺庙香火依然旺盛。

一名白领逃离了东京的繁杂事物,到泰国去寻求心灵的放松与疗养,影片讲述了她在那里的七天经历。河濑直美的剧情片第一次离开了奈良老家,第一次在海外取景,看上去也不再沉重。众所周知,泰国是佛教文化兴盛的国家,河濑直美选择泰国的原因就变得更加简单合理了。那里虽是异域,却跟故乡奈良有着相通之处。

河濑直美似乎很想搞一番实验,她没有对不同国籍的演员进行指导,也没有配好随身翻译。河濑只是将一些写有不同内容的纸片来发给主要演员,让他们按照上面的文字去做,见机行事,自个儿发挥。摄影师就跟着女主全程拍摄,结果呈现出来的《七夜待》似乎没打算讲好一个完整故事,摄像机带出了人在异乡的所见所闻,素材零散,似乎没有经过任何的加工处理。

(全文刊载于《放映001》)

链接阅读:河濑直美小传以及工业时代下的手工业电影(一)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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