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异形的生命伦理

从1979年初登银幕算起,异形出现在人类大众文化中,也过了而立之年。经过詹姆斯·卡梅隆、大卫·芬奇和皮埃尔·热内这一大票影坛大腕的转手,作为异形前传的《普罗米修斯》终于又回到了莱德利·斯科特手里,这一次,斯科特并没有完全照搬前面几部异形电影的剧情套路,《普罗米修斯》更像是一部有着独立世界观设定的系列电影的预告开篇。

异形并非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设定得严丝合缝、部部承接的电影系列,我们所说的“异形系列”,指的是前述这四位导演拍的四部异形主题电影,不过卡梅隆的那一部大名其实叫《异形们》(Aliens),热内的叫《异形重生》(Alien: Resurrection),只有芬奇比较刻板的用了《异形3》(Alien3)的名字,当然,主人公相同,故事延续,所以这四部构成了异形的主系列。除此之外,还有两部《异形大战铁血战士》电影,再加上漫画、电子游戏以及其它电影里对异形的借用(譬如动画片《51号星球》里就有个Q版的可爱异形),异形的世界早已蔚为壮观,迄今为止,还没有一本权威的“异形手册”能讲清楚这东西的来龙去脉。

异形这东西,就是一个寄生人体的怪物,但凡拍异形,大都会展现经典的破胸而出场景,再加上悬念、科幻、动作、恐怖等元素的杂糅,一部商业大片就算齐活了——组团打怪这种模式,其实没什么“深度”可挖掘的,所以,主要从生命伦理学角度展开对人类贪婪本性的批判,就成为贯穿异形主系列的一根红线(这也是生化人总是跟异形如影随形的根本原因)。

《异形1》里,那些遭受异形袭击的船员无疑是资本家阴谋的受害者;到了《异形2》(Aliens)里,资本家的贪婪被进一步推展(无辜平民遭受了异形的屠杀);《异形3》则把一所星际监狱变成了异形的掠食场,这里的犯人其实都是主流社会(资本)的弃儿;《异形4》(Alien: Resurrection)中的资本家甚至主动繁殖、饲养异形,用以攫取更大的利益,把“异形产业链”上的资本贪婪习性发挥到了极致。当然,现代科技往往给这些利欲熏心的资本家为虎作伥,这实际上也继承了从人类第一本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以来批判科技主义的理路。细究起来,《弗兰肯斯坦》里的人造人和异形在源起上如出一辙——虽然异形应该不是人类直接制造的。

通过西格妮·韦弗的精彩演绎,异形系列成为好莱坞少有的女性英雄电影,在前面四部异形里,都是这位女英雄最后一番砍杀,最终逃出升天。在《异形2》里,女英雄保护小女孩的壮举,让母爱溢满银幕;随着热内的接棒,新兴的克隆技术也纳入剧情,克隆复制的女英雄成为了胎生异形的母亲,在《异形4》里,女主角杀死异形的情节甚至充盈着母子分离的悲情——母亲孕育孩子的过程,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个胎儿寄生在母体里的过程,所以,从自己子宫里出来的异形,不啻于是一个畸形的孩子,在母亲眼里,无论孩子怎样丑陋,毕竟都母子连心。在这里,罪魁祸首只能是那些拿着克隆技术想发“异形财”的资本家(和助纣为虐的科学家)。

跟寄生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异形恐惧,无疑带有浓厚的生殖恐惧色彩,我们完全可以把异形看成是人类的“怪胎”梦魇——从这个角度上讲,异形延续了从陶德·布朗宁的《恐怖马戏团》到弗兰克·亨南洛特的《篮子里的恶魔》的恐怖路数,而《普罗米修斯》又把异形的诞生似是而非的连接上了人类的“造物主”,就此而言,异形又带上了波兰斯基《魔鬼圣婴》的意味——一个来自魔鬼的孩子,最终从人类身体里喷薄而出。

当然,《普罗米修斯》要探讨人类起源的宏大问题,并没有给一个清晰的答案,从影片来看,片尾的异形先是男人喝了神秘的黑水后跟女人交媾,生下来一个怪胎又寄生在“巨人族”(工程师)身体里,最终破胸而出的。在斯科特的导筒下,这个巨人族就像是柏拉图在《蒂迈欧》里记述的那位造物工程师大神“德木格”,对人类而言,巨人族是高高在上、无动于衷的。而随着人类探索太空步伐的展开,异形之类的恐怖敌人也给人类造成了愈来愈大的威胁:这倒有点像刘慈欣在《三体2》里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我们只能用恶意来推测其他的生命,抢先发现,抢先消灭,似乎是唯一的准则。

《普罗米修斯》开启了一个庞大世界观的魔盒,只是盒子里究竟会跑出些什么,我们只能等着电影一部一部拍下去。

【刊载于《21世纪经济报道》2012年9月7日第24版】


|编辑:夏若特和树

图宾根木匠
图宾根木匠

电影学博士,中国电影家协会理论评论委员会理事,中国青年影评人联合会理事,北京电影协会编剧与导演专业委员,制片人,编剧,业余影评人 出版《疯狂影评》影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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