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安东尼奥尼诞辰百年】一切都在空间里:评《蚀》

8月20日,在迷影网(cinephilia.net)策划发起、国内外135位华人评委参与、历时5个月的“影史十佳”评选活动中,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在全部提名导演中,以44票的优势排名十佳导演第7位。2012年9月29日是安东尼奥尼诞辰100周年纪念日,有人说安东尼奥尼之于电影就像卡夫卡之于文学、毕加索之于绘画。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以这篇文章为契机,总结迷影网历来关于安东尼奥尼的相关文章,纪念这位伟大的意大利现代主义电影大师。    ——  编者记

作者:我要D阳光

谨以此文纪念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1912.9.29—2007.7.30)诞辰100周年

对着走廊喊话和对着街道喊话是两回事。    ——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

在《云上的日子》里,维姆·文德斯用一个夹杂着“安东尼式无聊”的长镜头作为全片的结束。在最后的画面中,窗子占据了景框的全部,马尔科维奇的身影与镜头相隔雨水沾湿的一块玻璃,在昏黄街灯的映照下缓缓后退,再渐渐消逝。我愿意将它理解成一次对安东尼奥尼式结尾的再现与崇敬。在《蚀》里,安东尼奥尼把那种开放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结尾”的结尾呈现到极致,最后同样以光线消逝后快速带入的黑暗结束。

■在《蚀》的开头,莫尼卡·维蒂饰演的维多利亚蜷缩在沙发里,情人里卡多生硬地坐在椅子上。摄像机引领我们追随维多利亚的视角,而里卡多几乎是融于背景中;前者不停游走和徘徊,后者始终端坐一旁。在一段时间内,两人间没有对话,亦没有对视。只要他们发生言语或目光的交流,便会被凝固的空气所镇压:后一幕中,维多利亚慢慢走近面无表情的里卡多,凝望,然后是一阵情感的突袭,让她无法控制地退缩,几近落泪;剩下的一连串包含对话的场景,则不可避免地被冲突的压抑与控制。男人一直在问“为什么你不再爱我?”,而得到的回答永远是“不知道”,亲吻的尝试也被痛苦和挣扎所拒绝。两人始终处于冰冷的空间。

值得注意的是,现代社会的侧影被那样快速地呈现出来。维多利亚打开窗帘,窗外不可思议地出现了蘑菇云形的超现实建筑;她走出房间,首先来到的是股票交易所。两者似乎都与死亡相关:建筑形状的寓意与没有对话造成的死一般的沉寂相吻合;交易所内人声嘈杂,一名员工的辞世带来的暂时安宁也被“一分钟十亿里拉”的疯狂与非理性所破坏。它们或许共同代表了现代工业与科学对人的情感制肘。因此《蚀》可能是安东尼奥尼“爱情三部曲”(《奇遇》《夜》《蚀》)里把冰冷和疏离感提取得最迅速与直接的一部。

■在与非洲归来的女友相处时,维多利亚的动作是游戏般的:她突然装扮成黑人,欢快地跳着非洲舞蹈。随后,维多利亚与女友外出寻狗,身心被包裹于暗夜的迷茫;同样,与阿兰·德龙饰演的股票交易员皮埃罗共处的时光也充满了游戏性:他们喜欢漫无目的地闲逛,玩喷泉,打气球,隔着玻璃接吻。然后是真实的亲吻带来了挣扎——在《蚀》里,“游戏”暗含的幻灭感显得相当强烈,游戏的目的或归宿,好像只是回到无助的现实。在这种现实里,好像空虚才是真正的主宰。一如维多利亚在摆脱皮埃罗的纠缠后,拉着被后者不小心撕裂的衣服,然后做出的一系列动作:摸雕塑,玩钢笔,走过挂着扑克牌图案的墙壁,推开窗后没有着陆点的视角。它们是“安东尼式无聊”,是对空虚的绝望表达。

这种空虚和绝望,在维多利亚不经意间滑出嘴角的一句话:“只要相爱,就没必要相互了解,或者根本没有相爱的必要”里得到了注脚。她在全片中始终处于矛盾与挣扎:在她那里,爱几乎是无法抓住的,惮于得到、囿于失去,对里卡多、对皮埃罗、甚至应该说对这个现代社会都是如此。

在两人最后的游戏之前,还有这样的对白­——“交易所就像是格斗场,又好像不可或缺。”“你来几次就会明白,大家都有病。”然后维多利亚的问话“为什么都有病?”没有得到答复。这似乎是一个循环:爱情从病态的现代社会生长,又因这种病态而夭折。维多利亚的爱情永远找不到归宿。此外,作为现代沟通工具的电话是两人间不可沟通的障碍:皮埃罗抓起电话,另一头的维多利亚因那种一直出现的某种“情感的突袭”欲言又止。即使在影片展现的两人相处的最后的“游戏”时间过后,维多利亚跑下楼,皮埃罗回到枯燥的工作中,也茫然若失地挂上两部电话;与此同时响起的惊扰的、连续不断的电话铃声,更多的应该理解成萦绕在皮埃罗回归现实后怅然内心里的声响。两人之间的隔阂仿佛确如电话一般:拿起它,最多得到虚幻的声响;挂上它,至少带来失去的惆怅。于是这种隔阂不可消除。

■维多利亚离开皮埃罗。她最后凝视的那个铁丝网,与此前出现过的皮埃罗与旧爱重逢时所处的铁丝网背景的隐喻是那么一致:分裂,疏远,离别,透出一种强烈的不安定感。然后自然无法不说到那个长达七分钟的连续空镜头的结尾:建筑,洒水车,水桶,斑马线,林荫道,以及其它大多数维多利亚和皮埃罗走过的地方。一份印有“各国核武器竞争,短暂和平”报纸,帮助导演再度隐喻现代社会对人性的奴役。所有的镜头并非绝对的“空”,但不时出现的人物没有语言,没有观影上的主体感,更像是融入了景物与空间中,因此这些镜头本质上仍然是“空”的。大卫·鲍德维尔在评价安东尼奥尼电影中的“死寂时刻”时说道:“有些场面在表演动作之前即展开,而在表演动作之后仍然停留不去。”在这个结尾里,莫尼卡·维蒂和阿兰·德龙始终不再出现,仿佛与背景、与空间融为一体;或者,这些镜头内实际是没有“人”——具有改造世界的主观能动性的人——的,空间主宰着整个画面。《蚀》里的一切已然被这一系列镜头创造成永恒的宁静:包括最后摄像机转向街灯,照亮了与黑暗氛围格格不入的璀璨。这璀璨显然也是一瞬间的,然后就再次被黑暗吞噬——在安东尼奥尼那里,它就像维多利亚和现代人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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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赵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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