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松孝二:色|政密猎时刻

若松孝二,一个高产的、先锋的日本邪典电影(Cult Film)舵手,本周三去世,享年76岁。上周五晚上,若松孝二在东京新宿区被一辆出租车撞倒,一撞不起,命丧车轮。若松孝二可谓日本成人粉红类型电影的扛鼎人物,名声享誉世界影坛。

根据警察的调查报告,事故发生的时候,出租车撞到了他的臀部,若松孝二当时并未认为这种撞击会致命。事故发生在周五晚十点刚过一会儿,发生事故的那条四车道公路没有红绿灯,没有斑马线。目前,事故司机已经被警方拘留。

若松孝二出生于日本的宫城县,1963年,他加入日活,开启了他的电影生涯。在那里,他成为了粉红电影(pinku eiga)的主要倡导者。这些电影大多关于强奸、绑架、拷问、大屠杀等内容,这些内容大多取自与当时的社会新闻。这些低成本的暴力、情色电影,使得若松孝二获得了评论界的广泛注意。因为,这些电影常常带有鲜明的美学特征以及极具煽动性的政治主题。

1965年,若松孝二的《墙中秘事》Secrets Behind the Wall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这部晦涩难懂的软色情电影,虽然没有得奖,但是若松孝二的国际知名度已经起来了。尽管,日本国内电影人对于这部电影的入围感到尴尬,并认为它是国家的耻辱。随后,若松孝二离开日活,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若松制作。

六零年代,若松制作了大量的电影。其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作品有,《胎儿密猎时刻》The Embryo Hunts in Secret(1966)、《永远的处女》Go, Go Second Time Virgin(1969)、《一个日本强奸犯的黑暗故事》Dark Story of a Japanese Rapist(1969)等等。

1971年,若松孝二与足立正生(日本赤军的一个成员)联合执导了纪录片《赤军/PFLP:世界战争宣言》The Red Army/PFLP: Declaration of World War。我们需要知道的是,足立正生为若松孝二编写了不少的电影剧本。其中包括有,1967年的《被侵犯的白衣》Violated Angels、1971年的《秘花》Angelic Orgasm以及1972年的争议之作《天使的恍惚》Ecstasy of the Angels。这些电影好像一面镜子,折射出日本赤军在当时日本社会里的种种遭遇。

1975年,若松孝二制作了大岛渚执导的电影《感官世界》In the Realm of the Senses。这部电影因其毫不避讳的性交场面,引发了世界影坛的轩然大波。

八零年代至九零年代,若松孝二的导演作品明显减少。纵观若松孝二的整个职业生涯,其制作电影超过有100部。2007年,他又重新制作了一部名为《联合赤军实录:通向浅间山庄之路》United Red Army的赤军电影。影片以纪录片的方式讲述了一群左翼极端份子的人生起伏。影片获得柏林电影节论坛奖和Netpac Award,二项大奖。2010年,他的《芋虫》Caterpillar再度入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最终为该片的女主角寺岛忍赢得了最佳女演员奖。

今年六月,若松孝二再度将已故作家、诗人三岛由纪夫自杀前几年的人生故事(电影主要讲述的时间段从1968年楯之会结成到1970年三岛自杀)搬上日本影坛的大银幕。这部名为《11·25自决之日 三岛由纪夫与年轻人们》的电影,更是在今年五月的时候,入围戛纳电影节一种关注单元。今年九月,若松孝二的最新电影《千年的愉乐》刚刚在威尼斯电影节的地平线单元世界首映。

事故发生之前,若松孝二刚刚在韩国赢得釜山电影节的亚洲电影人大奖。

《天使的恍惚》剧照

采访人:Jean-Pierre Bouyxou
受访人:若松孝二
本采访原本刊登于1976年出版的《Sex Star System》杂志第十四期

JP-B :你曾经说过,在你成为一名电影人之前你是一名古惑仔。为什么你会离开黑帮世界转而开始做电影?
Wakamatsu :一天,我被警察抓住了并被投进了监狱。在那里,我看到当权者是如何滥用暴力与酷刑的。我决定要在现实世界里对其公开谴责。写书或者拍电影,我选择了拍电影。

JP-B :你的大多数电影都是兼具情色与政治的。你认为,政治意识是与情色互相匹配的吗?
Wakamatsu : 当我开始制作电影的时候,唯一的状态就是动身出发,包括每一个性爱场面。一开始,情色是作为某种战略上的考虑,以允许我去制作我自己想拍的电影。但是,很快我便意识到情色可以作为一种重要的工具以彰显我的观点。粉红类型电影的束缚反而对我有用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成为日本第一位专门研究情色电影的导演。

JP-B :你是如何为你的电影寻找资金的?
Wakamatsu :我的大多数早期电影都是商业电影,是由专业的经销商(日活)制作的。我只是被他们雇佣去执导电影。从1965年的《墙中秘事》开始,我成为了我自己电影的制片人。我在电影制作领域获得了彻底的自由。虽然,这部电影在柏林电影节的公映被视为某种丑闻。

JP-B :你拍电影是经由一个精心制作的剧本去拍,还是现场即兴拍摄?
Wakamatsu :首先,我是一个对电影剪辑一丝不苟的人。当然,我在实际拍摄过程中会改变一些既定的安排。我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即兴创作的人。但是,我的电影里确实有即兴创作的部分。

JP-B :你的政治生活和你电影里的政治观点有何联系?
Wakamatsu :我的电影之所以是政治的,很大一部分理由是我还没有下定决定上街去丢手榴弹。我尝试通过电影,尽管这一切很难,做出一个政治语态。我要向观众展示,政府正用枪顶着他们的头。当然,我一直有受到足立正生先生的深刻影响。我的大量电影都是他写的剧本。在1968年之前,他可比我政治多了。

JP-B :你是如何在选择女演员的?
Wakamatsu :我几乎是一个与女性绝缘的人。你的问题太令我尴尬了。我喜欢的女人必须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当然她的身材要好,她也必须要是一个聪明的人。我个人比较偏好熟女。我还没有找到理想的女演员,就目前为止。我不得不与那些无法与我分享观点的女演员共事。真的,这是一件让我深感遗憾的事。

JP-B :在拍摄和剪辑的过程中你会考虑审查制度吗?
Wakamatsu :会!

JP-B :你会为一部电影制作许多版本吗?例如,那些在日本被禁的性爱镜头会出现在海外版之中。
Wakamatsu :不会。目前为止,我从未有拍摄毫无保留的性爱场面。但我的确有计划去这么做,在不远的将来。

JP-B :从你的电影中,我们似乎可以看到,你是一个相信暴力是可以与性匹配在一起的人……
Wakamatsu :关于暴力与性的联系,我绝对没有对其理论化。当我在拍摄一部电影的时候,这些东西我是想都不会想的。我本能地、自发地将其并置在了一起。譬如,我在某天早晨醒来,我想到了某个兼具暴力与性的场景。然后,我就会把这个场景放到我的电影里。

JP-B :你最新的那部影片《拷问百年史》History of the Japanese Torture(1975)看起来很有前途!
Wakamatsu :影片的第一部分我将叙事背景设置在基督徒被追捕和拷打的时代。第二部分我又将叙事背景设置在1920年代,那个时候G*C*D被无情迫害。第三部分我又把镜头对准了二战期间,日本人对于中国人进行令人难以置信的拷打和屠杀。最后一部分是关于现代社会的种种酷刑。

JP-B :你对像石井辉男那样的“商业”导演怎么看?
Wakamatsu :我对那些人的那些电影毫无兴趣。

JP-B :在《性贼》Sex Jack(1970)这部电影里,你似乎在抨击某种虚伪的性自由会通向一个新领域一个新的法西斯主义。
Wakamatsu :显然,《性贼》里面的那些角色都是性疯子。他们的自由是纯粹的幻觉。但是,这个并不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我想要表达的是,革命运动总是会被那些为政府工作的间谍所渗透。

JP-B :我们在比利时看了一部名叫《情欲的黑水仙》Black Narcissus(1967)的电影,它有一个标题“爱上机器人”……
Wakamatsu :哦?我已经将这部电影卖给了美国市场,而非欧洲国家。你看到的可能是盗版。

JP-B :是的。我看到的这个版本是英语配音的。这是一部情色科幻电影。这样的电影你还做过吗?
Wakamatsu :我的目的是想通过这部电影来表达,政权已经让我们变成了机器人。相比一般的科幻电影,这部电影更像政治寓言。像这样的电影,我没有再做过。目前为止,我对这种电影不是很感兴趣。

JP-B :在日本,独立电影工作者的实际情况怎么样?
Wakamatsu :相比过去,独立电影人少了很多。日本电影正处于危机之中。即便独立电影人有钱把他要拍的电影拍出来,他也无法为他的电影找到发行方。我看到大岛渚、小川绅介、土本典昭等人都在致力于拍摄他们那伟大的纪录片。

JP-B :你对神代辰巳怎么看?
Wakamatsu :他的电影我看的不多。但是,我很喜欢他的那部《欢场春梦》World of Geisha(1973)。神代辰巳自己也认为这是他最好的作品。神代辰巳的电影主题并不是通过政治去分析性,而是要表达女性的性状态。

JP-B :在你的一些电影里,你常常用宽银幕(传统胶片电影格式)或者黑白影像与彩色影像的互相转换,以作为戏剧性的工具。
Wakamatsu :每一部日本电影都有用宽银幕拍摄的。出于商业原因,我也不得不这么做。至于黑白影像和彩色影像的混合出现,我是被投资这些电影的发行方强加要求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足够的钱将整部电影都拍成彩色的。但是,他们却要求我至少要有几个场景是彩色的。如此一来,他们便可以以彩色电影的名头去市场交易这部电影。当然,作为导演的我可以决定哪些场景应该是彩色的。

JP-B :每年都有你大量的电影面世,你必定以很快的速度拍电影吧?
Wakamatsu :是的,《被侵犯的白衣》是我拍摄周期最短的一部电影,仅仅用了三天。现在,我一年基本制作四到五部电影,不大会超过这个数字。

JP-B :你现在有了更多的预算?
Wakamatsu :预算比以前更小了!我拍《拷问百年史》只用了五天。

JP-B :你不愿为大制片厂工作就是为了保留你的拍摄自由,可以这样理解吗?
Wakamatsu :像铃木清顺这样的导演,尽管我本人很喜欢他和他的作品,但是他却被迫为大制片厂工作。一旦独立,他反而不会拍片了。话说回来,我曾经也为大制片厂工作过。后来,因为我拍的那些电影给我标贴上了臭名昭著日本导演的标记,不再有制片厂来找我为他们工作。离开日活之后,我又分别为东映和东宝各拍了一部电影。总之,在那个时候,我依然会把我一些电影项目告知给那些大制片厂。但是,他们所有的人都把我给拒绝了。再有,这些大制片厂不敢得罪那些大财团的老板。你要考虑到的是,这些财团基本都是属于日本G*C*D的。这是我真正纠结的地方。

JP-B :你与那些G*C主义电影人的关系怎么样?
Wakamatsu :他们认为我是一个危险的无政府主义者。

JP-B :你曾经用过化名吗?
Wakamatsu :仅有过一次。那部电影是我与小水一男联合执导,这部电影里的男演员曾经出演过我的《性贼》,他也是我的个人助理。我以“Tora Ostri”的化名,与小水一男共同执导了一部讲述一对情侣度蜜月故事的录像带电影《Shinko Nokokoroei》(笔者译《婚前秘事》)。这件事发生在1969年,那个时候我赋闲在家。

JP-B :1967年,在比利时的克诺克电影节上你的《胎儿密猎时刻》成为了一个可怕的丑闻。有人说,这是部“无故嗜虐”的电影……
Wakamatsu :这样的丑闻使我意识到欧洲在全线堕落。西方电影再也没有什么新意值得我们去期待。我认为,在多年之后,会有人理解我的电影。

JP-B :在《金瓶梅》Six Wives of Ching(1969)这部电影里,你没有用日本的传统情色表现形式,为什么?
Wakamatsu :对于我来说,这部电影有趣的地方在于,男主人公被来自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所夹击,一个是军队,一个是性。发行方强迫我拍摄大量的性爱场面。此外,我从来不认为所谓的古典情色和“其他”情色有何区别,我看不到它们的区别点在哪里。

JP-B :你参与了大岛渚导演电影《感官世界》的制片工作。这部电影的哪些部分是你制作的?
Wakamatsu :首先,我之所以接受这份工作是因为我与大岛渚的友谊。当然,我也对这个项目本身很感兴趣。这部电影虽然是在日本拍摄的,然而它的主制作方是一个法国制作公司。我没有去执导这部电影的任何部分。我参与了这部电影卡司阵容的挑选。还有,大岛渚在写作这部电影剧本的时候,我们不断地进行交流沟通。大岛渚说,他想要我加入这部特定电影的剧组之中,因为他想通过这部电影对我制作的那些情色电影表达致敬。

JP-B :在你自己执导的那些电影里选,你最爱哪部?
Wakamatsu :它们都是我的孩子,每一部我都爱。但是,它们之中也有一些小坏蛋混在其中。我特别喜欢《胎儿密猎时刻》、《墙中秘事》和《花俏处女》Violent Virgin(1969)这三部电影。

JP-B :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Wakamatsu :我回到日本之后,我会写一个关于富人的故事。他收集女人并像狗一样对待她们,他驯养她们。她们之中有些人起来反抗他,并在最后毁灭了他。请记住,我的这部电影与《O的故事》(导演: 贾斯特·杰克金,1975)毫无关系,贾斯特·杰克金的那部电影糟透了。

《芋虫》剧照

若松孝二谈若松孝二电影

《胎儿密猎时刻 》The Embryo Hunts in Secret(1966)
若松孝二自述,“这部电影是我六零年代所制电影之代表作。”影片以低成本,重新开发情色电影的类型樊笼。以及,辛辣地讽刺人类在当今社会的生存状态。一所公寓,一个女性不情愿地被其上司所虐待。但是,影片却暗示,她正在试图控制她的不安和痴迷受俘。“所有的拍摄都在这一个房间内完成,仅仅两名演员,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低成本影片。”

《永远的处女》Go, Go, Second Time Virgin(1969)
这是一个关于强奸和复仇的黑暗故事。影片被视为若松孝二之成人电影的经典案例。影片流淌着油污般的黑白影像,若松孝二只有在主人公青少年时代的闪回影像里才惜墨如金地用到了些许彩色影像。66分钟的影像晦涩难懂。“这是一部拥有其自为时光的电影。当全世界所有的目光都在关注越南战争的时候,我想去拍摄一些其他的议题。过去,我们几乎没钱制作电影。影片就在我们东京办公室的屋顶拍摄。”

《联合赤军实录:通向浅间山庄之路》United Red Army(2008)
这部超过三小时时长的电影,以纪录片的风格审视一群日本赤军革命者是如何自我毁灭的。影片根据浅间山庄事件改编而来,赤军内部的成员开始互相残杀,他们劫持了人质,最后却又与警方发生致命的枪战。“电影里的那些年轻人以为他们可以改变日本。如今日本社会里的年轻人跟他们大不相同。你可以看看当今发生在日本的反核游行,游行队伍里的基本都是老人。年轻人只知道玩游戏,看漫画改编的电影,玩时髦的手机。”

《芋虫》Caterpillar(2010)
这部反战叙事诗电影,入围2010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影片讲述了一个士兵在经历了二战之后,四肢被截,回到家乡。“真的有人像影片中的男主人公一样,断手断脚地从二战战场上回到故乡。我想要人们去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国家是战争的原因,他们无力摆脱。如今,对于日本与他国就钓鱼岛发生的争论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国家与国家之间为了地图上的那条线互不相让。他们应该把那片地区整个炸飞,那样的话他们就没什么东西可以吵了。”

《千年的愉乐》The Millennial Rapture(2012)
影片的故事中心围绕着日本的文乐木偶戏所展开。原著故事的作者正是相关从业人员。在以前,他的这份职业被人们视为“不检点的工作”。就算现在,他们的晚辈依旧会在当今的日本社会中遭遇到偏见。“影片根据中上健次的小说(小说英文名为《A Thousand Years of Happiness》)改编而来,影片在今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入围地平线单元。影片的故事讲述了,一个老人终其一生是如何面对各种歧视的。”

【编辑】毛头JERRY

仁直

本名王强冬,曾供职于《看电影》、《影响》杂志,其后出任《世界电影画刊》杂志主编,同时在《东方早报》等报刊发表大量影评文章,创立电影沙龙推广电影艺术,并与2010年、2011年担任上海国际电影节选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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