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欢乐颂”


最近十年娄烨作品最核心的表述,毫无疑问就是欲望。但是从《紫蝴蝶》到《花》,所有的欲望绝非空穴来风,总是与权力相辅相成(反抗威权,性别政治,革命压力,现代性意义上的性解放),形成一股张力甚至对抗。《浮城迷事》却是最直接的面对欲望本身,这种欲望完全是“巴黎最后的探戈”式的无因的欲望。欲望只是因为欲望。

欲望最刻骨铭心的所指必然是快感,快感之于欲望即是意义。《巴黎最后的探戈》中,将欲望所产生的快感释放到极致的一个镜头,是马龙白兰度让玛利亚·施奈德(Maria Schneider)用手指死扣他的肛门。

目前中国的电检制度不可能允许娄烨这么拍,与好莱坞经典时代拍摄黑色电影的导演一样,娄烨只能采取符号式的表达策略。影片最直接的符号,或者大卫·波德威尔在《电影意义的追寻:电影解读手法的剖析与反思》(Making Meaning:Inference and Rhetoric in the Interpretation of Cinema)中所谈到的影片最直接的外在意义,即是象征无穷尽欲望的瓢泼大雨。影片中的雨戏,都与叙事链的轴心,车祸有关。车祸是因为欲望而起。

帕特里克·富尔赖(Patrick Fuery)在《电影理论新发展》(New Developments in Film Theory )一书中曾经谈到过电影欲望系统的表述,他列举了与人类身体欲望相关的最核心的四个要素:皮肤、嘴唇、舌头、体液。娄烨在本片中很明显的选取了皮肤、嘴唇与体液的这三个要素。整部影片所有的角色都没有化妆,完全裸露的皮肤,与欲望息息相关。秦昊饰演的男主角有一场做爱戏,露出了有大块胎记的皮肤──残缺、破裂的皮肤形成身体的某种隐秘,而这与欲望又形成某种象征式的关联。90后小三与秦昊做爱的段落,是一个非常近的特写镜头,展现90后光滑如水的皮肤。而秦昊这个角色的造型,予人最深的印象便是长有浓密胡须的嘴唇,富尔赖点出了嘴唇的性质,“亲密、秘密、激情和犯罪”,这几乎囊括了秦昊这角色在本片中所有的行动与表现。体液一般来说有三种,汗液、血液、唾液。本片中最集中性展现的,自然是车祸发生时小三身上的血液,这些血液代表了整部影片欲望的流动与能指(插句题外话,《阳光灿烂的日子》可能是通过汗液这一符号来表达欲望最淋漓尽致的一部华语片)。富尔赖还特别指出,“特写、慢动作、延时摄影,甚至可以延伸到用来突显特殊效果的化妆和服饰技巧”,小三被撞的这场车祸戏,娄烨几乎完全践行了这种技巧,他用了极为慢镜的方式,展现小三的身体被车撞之后凌空翻滚倒地,口中缓缓喷出鲜血的骇人场景。

但是符号永远只能是隔靴搔痒,没有办法形成真正的快感(效应)。并且我认为,娄烨放弃快感的表达,也与他的整部影片的视点与采取的态度有关。影片使用了基督教意义明显、倡导人类自由平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贝多芬“欢乐颂”作为主题音乐──反讽是双重的,既是针对天朝新兴中产阶级的无穷欲望,又是针对小三、小四的出轨题材。

正是这样的双重反讽,使得娄烨再次使用了他最近十年常用一种美学手段,用完全自然光、异常粗粝的视觉效果来展现欲望的场景。欲望变成了嘲讽的对象,同时又被普遍化抽象化符号化为一种神性视点下的空洞能指。

吴李冰

电影杂志《虹膜》编辑总监,自由影评人。

32 Comments
  1. “最近十年娄烨作品最核心的表述,毫无疑问就是欲望。”——不同意这一句,《浮城谜事》讲欲望这个同意,难不成《春风》《夏宫》也是?娄烨选这种狗血故事来拍,这本身就有问题。他自己对这个故事理解错误,他错误地认为“乔的悲剧在于还没遇上真爱的人。”,他自己的想法就是完全扯淡,所以拍出来就不伦不类。

  2. 另,别看《夏宫》《春风》里那么多的性爱镜头,但是欲望不是占大头,爱情才是要表达的终极意义。特别是《夏宫》。亲密关系的渴望,不等同于身体欲望(性交欲望),恰恰是对爱的渴求,才导致了某些“性爱场景”的发生。所以,《夏宫》是一部爱情电影,不是情色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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