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飞鸿》到《叶问2》:武侠世俗化

武侠作为正义的化身,自古以来被世人赋予了太多超凡脱俗的特质。身怀绝技、打抱不平、守信重义自是基本要素,在世人的印象中,要成为侠,往往还得脱离尘俗,危难之际方显身手,除暴安良之后则是一骑绝尘而去,似乎不洒脱就够不上侠的风采。恰如李白在《侠客行》中所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身为侠者,一般不会显山露水、拖泥带水,而是隐秘行踪,遁迹于无形。更有大量武侠文艺作品(包括电影),不论主题为家国大义、门派厮杀或是争名夺利,侠客只在江湖上行走,流连纵横于五湖四海三山五岳之间,恩怨情仇的演绎,再轰轰烈烈,却总与平民百姓的烟火人间无涉。

文艺作品中的侠,其实寄托了文人墨客的浪漫化想象,他们摆脱了凡人日常生活的诸种烦恼、痛苦与掣肘;也正因为他们远离了草根的世俗生活,才散发出神秘莫测的光芒,激发起世人的向往与崇拜。同样基于这种文艺创作—接受/欣赏心理,在过往的武侠片中,我们见识了太多不食人间烟火的侠。

但情况被徐克改变了。对于什么是侠,徐克曾有这样的定义:“当人不介意日常生活细节,而追求精神世界以维持尊严和平等,并且用自己的力量来干这事,便是侠。”话虽如此,徐克的《黄飞鸿》却是充满日常生活细节的武侠片。诞生于上世纪90年代的《黄飞鸿》,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宗师形象:黄飞鸿身处华洋冲突中深感个人渺小无力的苦闷与焦虑,和十三姨之间含而不露的款款深情,在父亲膝下乖顺、在徒弟面前威严的截然不同的多面形象,甚至喜欢吃醋(《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吃西餐出尽洋相(《男儿当自强》),长篇大论罗里罗嗦得讨人嫌(《西域雄狮》),都让我们发现,原来武侠可以如此平易近人,他和我们一样有着七情六欲,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也会发出力所不及无能为力的感叹。黄飞鸿不再是完美无缺、超凡脱俗的世外高人,但他却是血肉丰满、立体生动的艺术形象,也是有(电影)史以来第一个让我们觉得如此可亲可爱的武侠。无可否认,《黄飞鸿》片集能够成为迄今难以逾越的经典,也和徐克这种将武侠拉回世俗人间的努力分不开。

可惜的是,《黄飞鸿》之后十余年间,再也没有看到类似的传记类武侠片佳作——直到《叶问》问世,平民化、世俗化的武侠才再度回到了大银幕之上。和绝大多数武侠片人物脱离了经济束缚与社会体制、快意驰骋于江湖不同,叶问脚踏实地不乏艰辛地挣扎在日常生活当中。他本质上是个低调谦逊的宅男,注重家庭、亲情和生活享受,没有个人野心,只求安稳度日;家道中落之后,生活潦倒,困窘不堪,为了一日三餐外出拉煤;收不到徒弟,场地被邻居占用,他还帮人家晾衣服,也会放下世道尊严尴尬地跟徒弟要学费。所有这些,都表明叶问融入市井、扎根民间、未脱俗务的草根特质。叶问是一个认为和家人吃饭比分胜负更重要的人,经历生死决斗第一件事是一路奔跑回家,你见过哪部武侠片的主角会这么“没出息”?他们根本没家,不论成功失败,经历江湖厮杀腥风血雨,早已家毁人亡,无牵无挂,过去与未来都无尽苍凉,唯有迎着黄沙落日纵马远去。

事实上,对普通观众而言,即便和黄飞鸿相比,叶问的亲和力都要来得更真切自然。以两部片集表现的爱情来说,黄飞鸿和十三姨在前几集中一直未能敲定明确的配偶关系,只是你情我愿的倾心相许,到了《王者之风》和《龙城歼霸》中更突兀出现十四姨,上演起暧昧的三角游戏。这里毫无疑问是徐克的浪漫在作祟,我们也可以说黄飞鸿与十三姨之间的不确定性是一种商业策略,徐老怪是给作为创作者的自己留下不断制造误会和戏份的空间。反观叶问就大不一样。叶问一出场就有妻有儿,拖家带口。黄飞鸿与十三姨虽偶有误会,但大体处于浓情蜜意的热恋期(不是有观点说小吵小闹是爱情的润滑剂么);而叶问与张永成结婚多年,感情笃定,已进入细水流长的平稳期。叶问给怀孕的妻子按摩抽经的小腿,所表现的不是激情的浪漫,而是同甘共苦的温情,是一个男人珍爱呵护亲情的责任感。浪子回头的金山找说得好,要让一个年轻人踏实,就给他介绍一个老婆。可以说,《叶问》贯彻的就是这样一种相当务实朴素的人生观。我们不否认叶问的好男人形象未免理想化,但从贴近生活、回到普通人生的责任感来判断,叶问比黄飞鸿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我想,这或许也是《叶问》能够同时受到女性观众追捧的一个重要原因。

叶问身上还有一点与黄飞鸿很相似的可贵品质,那就是不滥用暴力。叶问从不挑起事端,切磋点到即止,出于紧急自卫,也只是用鸡毛掸子和刀背对敌,从不无故伤人,更遑论杀人——关键时刻总是手下留情。这种自我克制的修养,既体现了儒家仁义的思想,也未尝不是叶问尊重人情法理、置身世俗体制的表现。这和黄飞鸿如出一辙,却和大多武侠片杀人如麻不计后果迥然不同;因为叶问和黄飞鸿都仍是社会中人,自觉受到社会规制的约束;而绝大多数武侠人物甩开了社会身份,出入于江湖,自然也就无需背负社会责任。

我个人觉得《叶问》承续《黄飞鸿》的世俗化转向是此片获得成功的一大法宝。在这里,世俗化不是一个贬义词,也未必是一个褒义词,而是一种客观现象和创作方法的描述。按照马克斯韦伯的说法,这是一个世俗化的时代,一个祛神除魅的时代。在今天这样一个理想远离的去精英化的时代,人们或许希望能从英雄身上找到更多的与自己的共通点,过去那种高大全的遥不可及的英雄已然不再吃香,曾经红极一时的上天入地的武侠片不就偃旗息鼓寿终正寝了?相反,《叶问》和《黄飞鸿》一样,致力于描绘日常生活(比如再平常不过的吃饭景象一再出现),刻画世俗人生的烦恼与感动,传达出温馨的趣味性和浓厚的人情味,受到观众的广泛欢迎,它的成功或许可以给武侠片创作者一些有益的启发。

当然世俗化不等于庸俗化。电影中的叶问再像个凡人,他到底也还是一代宗师,身上有着独特的个人魅力。除了绝世武功,最重要的是他能屈能伸、淡定从容的修为。在一切困苦危难面前,他都安之若素,平时行事慢条斯理,温文儒雅,但一旦忍无可忍大打出手,则又动如脱兔快捷迅猛,正是动静结合的绝佳典范,这种内外双修的高深境界,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够企及的。

黄文杰

复旦大学出版社副编审,曾在《电影艺术 》、《北京电影学院学报》等学术期刊发表多篇电影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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