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驾驶》导演张扬专访:这个物欲的时代!

采编/雪风

他的电影都发生在城市,都有一个细腻的故事,和缓的节奏,片子的格调也总是稳重醇厚里带着一点敏感。本来,他的电影应该是中国电影里的多数派,但事实是,他的电影更像个异类,因为他既不属于以前那拨专注于拍摄边缘人对艺术走火入魔的导演,也不同于现在那些将票房写在额头的类型片精英。他电影骨子里的温和,以及他对城市人生活状态的关注,让他和中国电影的主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因为他的新片《无人驾驶》,记者雪风采访了他,除了他的这部有着多线叙事的新片,对于中国电影的现状,他也有很多话说。

《无人驾驶》:对现代人生活状态的描摹

这是一个多线平行叙事的结构,国内好像还是比较少的,它是怎么来的?

我对这个结构特别感兴趣,实际上94我就写了一个电影剧本,没有拍成,就是这样一个结构,到了《爱情麻辣烫》,也是有一稿剧本是把那五个故事打散了去写,还不是平行叙事,而是从一个故事进入另一个故事,一环扣一环那么去写。但是那个时候,制片人还是说怕观众看不懂,所以最后还是变成五个小故事。这种剧本形式是我一直觉得有意思,想去尝试的。

那你有没有担心别人会说像《巴别塔》《爱情是狗娘》?

一点都不担心,因为这种类型的电影确实有很多相像的地方,包括《低俗小说》也是故事的前置,后置,无非是一个叙事的顺序的问题。其实上就等于说是写小说的一种方式,我觉得这种叙事方式是可以互相借鉴的,因为你叙事的主体你的内容不一样。

我在看的时候,觉得王洛丹那个角色跟巴别塔里菊地凛子那个觉得好像。这个角色怎么来的?

我们是想写一个年轻的小孩的一个单纯的爱情,黄轩演的那个男主角,有点像现在的八零后,把性、情感都看得比较随意,不太认真,就是一个玩的状态,这么一个很不一样的女孩,就给了这个男孩一个触动,她跟他接触到所有女孩都不一样,让他意识到他需要的还是一段真正的纯粹的爱情。

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版本,感觉撞车之后的剧情,实际上是不停地回溯,这个回溯从某种程度会拖慢节奏,不知你做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会不会觉得这是个冒险?

我觉得如果这个回溯能够进入到人本身的内地里面去,就不会有问题,就不会跑掉。比如李小冉这个角色,前面她一直是一个陪衬的角色,之前一直在讲刘烨,高圆圆,后来她再冒出来,哦!你知道了这个老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实际你写到了她的前史,她和刘烨的关系怎样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一步,。会让你对这个人物有一个更深入的认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那样。

这部拍子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个结构你感兴趣外,真正打动你去拍的是什么?

我觉得还是对现代人生活状态的描摹,这个故事很容易把这个城市这个社会的一个面呈现出来,这个东西就要比两个人的爱情要复杂,要有整体感。我觉得现在中国那种好的城市电影非常少,真正真正表现我们大部人的生活,城市人的生活的电影更少,对现代人的生活状态描摹,就更少。

我看你这个电影,感觉还是在讲人与人之间沟通的障碍,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我想讲的,一个是沟通,另外一点,也是比较表面的,是这个物欲的时代,我们设置的几段感情都跟物欲有关,你比如那个小男孩,他那种生活状态,就是一个物欲的代表,林心如这个角色,她的选择,也是跟这个物欲有关,你还比如说高圆圆,刘烨,也是现代人在物欲与情感挣扎的一个侧面。现在这个时代,经济在高速的发展,每个人都有很多机会,每个人都觉得钱能代表生活的很多方面。汽车为什么在这个戏里这么重要,它也是物欲直观外化的一个象征,在中国,车从交通工具延伸出去,代表了很多概念。

这个电影我从一开始去想,就想到是物欲与人的一种关系,当然到最后,实质还是一个人与人的沟通的问题,我觉得不管在什么时代,今天飞速发展的时代,还是以前很保守的时代,但是人的基本情感要求是一致的,没什么不同。比如说爱情,要求的还是真爱,这个东西是任何时代都变不了的,只不过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要在这个爱上附加上很多条件,很多外在的条件。

你刚才讲到车的这个意象,我觉得还是挺牛B的,特别是最后塞车,然后所有的事情发生。这个细节怎么来的?

这实际上就是北京的一场大雪,大概是03年还是02年,忘了,但那场大雪真是给了我很多的启发,当时真是全城瘫痪了,所有坐出租车的坐公共汽车的这帮人都下车,走着回家,第二天一说,都是8个小时9个小时,自己开车的,回到家也都是早上几点几点。当时我就觉得这是个很有寓意性的场面,就想将来一定要把这场大雪写到某一部电影里。在弄这个电影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把这个情境作为故事的结尾,在前面纷杂喧嚣过后,突然安静下来,你发现人在那个空间里,需要的还是一个温暖的情感。

我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挺温暖的人

你刚才说你对城市电影很感兴趣,但你所说的那种城市片导演实际上很少,就你和张一白几个吧。

我也在问为什么,因为在日本、韩国、美国、法国,那种日常生活的电影是最主流的,为什么在我们这儿,就是最边缘的。我觉得一是这个现实题材确实有好多的禁忌,确实你不容易写深入,我们说到现实生活,爱情只是这个最表面的或者说最片面的一点,好多好多的社会问题,人的精神问题,城市的发展问题,甚至环保问题,你都能在城市这个范畴找到切入点,所以太敏感,投资人导演都会想风险,能不能通过。可能是回避的第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这样的题材离我们的生活太近,所以观众的批判意识就会很强烈,就是说对这个东西更挑剔,他一眼就看出来什么是假的,什么是不真实的,所以中国一拍这种现实的城市的东西,老百姓就觉得特别假,要不然语言让人笑,要不你的情节设置细节设置超出了他的现实境况,他觉得你们这帮创作人怎么这么天真。

这两个原因,就让现实题材的东西确实就比较少。

但我觉得我们今天的城市,北京上海广州已经发展得和世界上的大城市发展得差不多了,现代人出现的各种问题,在中国还都在出现,所以表现这个生活的电影也该出来了。

感觉你既不那种很边缘的导演,其实也不是那么商业,风格上也不是很冷峻,你的片子里面都是以一种温暖的东西打底的。

国外一些很冷峻的电影,我个人实际上挺喜欢,但我发现并不适合我自己去做,因为一个电影反映的是人内心里面一个最基本的东西,这跟审不审查还真没关系,不是说要审查,就去找这样的故事,而是你本身的一个气质,我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挺温暖的人,比较向善,我做电影的概念,还是一个从自我的观念,跟你的想法观念要契合,不然就会觉得这个电影跟你没多大关系,游离得很远。

我在刚开始拍电影的时候,考虑审查的东西比较多,那个时候就看了很多好的电影,日本电影,李安的电影,那个时候觉得,李安的那些电影在中国都能够通过,也都是好的电影,一点也不种矫情。我记得黑泽明晚年有一部戏叫《袅袅夕阳情》,讲老师的三个生日的,我特别喜欢,它骨子里散发出一个人性的温暖的东西。还有小津安二郎的东西,那么朴素,但又确实能温暖你。当时就觉得这就应该是我要拍的东西,如果你非要去弄个很冷峻的,我也能做,但就会显得装了,最典型的是《叶落归根》,当时我们在做的时候,和几个朋友在聊这个故事,他们的想法就是做成一个冷峻的,写实主义的,比较苦哈哈的。当然这种肯定通不过,另一点,我根本不喜欢这样的方式,我特别不喜欢那种电影,闷闷的,苦苦的,所以我用一个喜剧的方式去讲一个特别悲哀的故事,

其实生活里,我也是一个比较中庸的人,整个的为人处世就是这么一个中庸的状态,这个状态就很容易折射到你的电影里,所以我的电影很难特别极端,中庸就是说找一种平衡,就是事物的两面性,这方面你要考虑,另外一方面你也会考虑,你会考虑得比较周全,比较圆满。

票房,这就是一个话语权的事

你现在说要走商业的路线?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这都是宣传在那儿说的,其实我的概念很简单,你也看过片子,它也不是一个商业片的概念。但我们今天的这个市场,你必须要用一个商业的方法去做,不然拿出来放三天两天就死掉了,这是任何一个导演不希望看到的,你当然希望更多的人看到的,而且别的电影可以,为什么你的不可以?

那你在票房上有压力吗,有一种焦虑感吗?

有,因为现在对一个导演的评判标准发生了改变,我一直说,这就是一个话语权的事,就像中国,如果经济没到现在这个程度,就没有话语权,不管你怎么说,都感觉你在那儿呻吟呢,当你经济达到了这个位置,这时全世界都觉得你有说话的权力了,对全世界都有影响了。

在现在这个特别商业的社会里面,你会发现所有的权力全部集中在所谓有票房的导演的手里,这个权力倒不是只是说投资,还有演员,明星,当你是个有话语权的导演时,明星演员就自然而然地来了,如果你没有话语权,你要找一个明星是非常非常难的,你会在其中扮演一个非常尴尬的角色。像我们还好一点,你还是能找到一些明星来做,但你是会觉得你不够强大,没有权威性。

你这个戏虽然没有特别大牌的明星,但各种各样的明星还是挺多的,这都是你找的吗?

也不是,包括我,包括投资方,因为生活里,大家也都是不错的朋友吧。

这个就是纯粹的一个商业上的考虑了吧?

对这个必须得从商业考虑,为什么说现在这些明星价码这么高,其实很简单,就是每年要拍的戏太多,而明星就这么点,于是所有的资源就开始抢这些人,然后就开始烘抬物价。这也说明了一个趋势,就是没有明星,你这电影根本没法卖,怎么宣传。

我们今天拼的是什么,实际上是一个狂轰烂炸似的宣传,不是一是温火乱炖的一个概念,你不能说靠你的品质口碑慢慢来,你必须要用最短的时间,最大的功率,咣咣咣狂轰烂炸出来,现在的宣传是一个挺可怕的事,这就需要你的电影里有多内容,不然这帮宣传的人,也就不知道怎么做。我做什么样啊。所以你还得集合一些明星,他起码有一些可说的东西,才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这又回到话语权这个事。如果你是个特别有话语权的导演,那你就可以不需要明星了。还有媒体,当你没有话语权的时候,你就必须得去唠唠叨叨去说,无非是希望能够多一点宣传,提升一点票房。如果你是个有话语权的导演,你根本不用说话,那些东西会跟着你来,你说一句屁话,那TM的什么什么就跟着来了,但你现在就得去卖自己。实际上很不喜欢现在这个发行的过程。

我发觉现在做电影挺难的,我们十几年前做电影,很单纯的,没那么复杂,你喜欢一个东西就拍了,你也没觉得票房有多大压力,当然那个时候也会想得个奖,让别人对你从艺术角度有一个认可,但总体还是很愉快的。那时票房差距也不大,冯小刚也就3000万票房,我们那时候《洗澡》卖1800万,《爱情麻辣烫》3000万,你也就觉得可以了,一个艺术片能有500的票房,就很好了,比如说长卫的《孔雀》当时卖到1000万,大家就觉得这是很好的成绩,都很高兴。但如果放在今天的市场,你拿了一个1000万,你就不值一提了,现在你一个2000万的电影,你必须得卖个6.7千万,才能有一个相对好的投资回报率,如果你能卖到一个亿,说明你回报率特别高,就比你那投资1.5亿的电影投资回报率还要高。

作为导演来说,现在的心态有一个变化,思考方法就会一个很大的改变,比如以前,电影出来先不考虑国内发行,而是考虑去哪个电影节,定位为哪个电影节的一个电影,然后根据电影节来考虑国内的发行放映,比如说这个电影九月要去威尼斯,或者圣塞巴斯蒂好、东京电影节、釜山电影节,如果你考虑清楚了,就想是不是十月份配合这个电影节在国内上映。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第一就是考虑国内的档期,考虑哪个档期对你的电影是有利的,把要档期做完了,一样也会去参加电影节,但重心已经变了。

票房这么重要,你怎么没想过去拍一个真正类型的话戏呢,比如什么古装、谍战什么的?

这个就不是我想要去考虑的问题。你甭看我这样一个导演,就像你刚才说的,你既不商业到那头,又不极端艺术到那头,处于中间的那个状态,但实际上我特别坚持自我。实际上我的《叶落归根》的那个制片人,一直在跟我聊,他现在投了两个特别大的电影,就是那种投资两三个亿的电影,都是古装神话3D这种概念的电影,第一个找的都是我,导不导?导,咱现在就定,资金,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部给你码好,导演酬金,起码比你现在高个三四倍。我说不导,特简单,因为这个我不喜欢,那个哥们说你也忒傻B,你先做这么个电影,两三个亿投资就搁在这儿,砸也砸出个几个亿票房,你为什么不做?

当然按照我那个话语权的概念,我应该做,但是一个导演,要想建立自己的一个的所谓的品牌,一个风格,是特别难的,你走出这一步,你要想回头,老实说你非常难,你回不来,你经营很长时间的东西就没有了,就这么简单。我还是希望保持我自己的东西,也就是现实题材的,希望拍个十几部这样的电影,好好耕耘你那个一亩三分地,投资也不需要大,就两千万投资,有这样一个投资,我能做我自己特别喜欢的东西,然后我可以争取去做一个卖一个亿票房的电影,这对投资人来说,这种回报率就已经是很高很高的了。五千万保本,一个亿对你来说已经挣了很多钱了。

现在你是主流里一个很独立的状态。

是,我很坚持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我三年拍一部电影,实际上每年我能接到六七个各个电影公司的剧本,基本上已经成型了,导演你来不来拍?当然也不太靠谱的,说有一个500万的电影,我说这个基本上拍不了了,你还是找一个年轻导演吧。基本上我把这些邀请全部回绝掉了,因为我要做一个我自己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在那儿坑哧坑哧弄剧本,一定要原创,一定要有点我自己发自内心的东西。

现在想,其实我还真是给中国电影提供了一种比较好的可能性,你比如《洗澡》和《爱情麻辣烫》,在当时电影学院中戏里,很多年轻导演都是把《爱情麻辣烫》当成以后拍电影的一个方向性的东西,因为在电影学院里艺术片是主导方向,甭管地下不地下,但《爱情麻辣烫》在今天这个市场,这是更主流的一条路。特简单,整个大环境不一样,当时我们大学毕业,苦哈哈地写了一剧本,然后就到处去找钱,碰壁,但永远抱一个必胜的信念,一定要把它拍出来,因为这是个多牛B的东西。现在的孩子都是概念特简单,有几个能写一个真正好的剧本,然后拿着找投资的,没有。全是五六个大纲,给投资人看这个大纲怎么样,从开始就是以一种非常商业的方式进入了。

(此文发表于《电影世界》2010年7月刊)

梅雪风

媒体人,曾经《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现《大众电影》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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