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影话语的崛起

在网络时代的中国电影批评场域中,迷影爱好者的崛起成为一个重要的现象,他们所生产的迷影批评话语也对电影批评场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所谓“迷影”(cinephilia),这个术语来自法国导演德吕克创造的法语词“cinéphilie”,“这个词特指人对电影所产生的迷恋,这种‘迷恋’有别于我们常说的‘影迷’、‘喜欢看电影’、‘爱好者’等词,也与人们对其他艺术的热爱和崇拜有区别”,而是“仿佛一种文化宗教的现代形式,一种世俗化时代的新宗教,带有强烈的仪式感和使命感”,同时,迷影也指“在‘迷影情结’下产生的一系列发现电影、观看电影、放映电影、收藏电影、保护电影、评论电影和捍卫电影的现象,这些现象都不是以利益为主导的行为,而是处于对电影的爱而产生的自发行为,具有忘我和激情的色彩”。

  一、“迷影一代”的集体登场

进入新时期以来,迷影话语成为中国电影批评场域中的一个活跃因子,特别是伴随着网络时代的来临,越来越多的迷影爱好者相继涌现。一方面,观影渠道的多元化,为迷影者们大量观赏优秀电影提供了便利;另一方面,网络空间成为了孕育、繁殖迷影话语的温床,“后窗看电影”、“电影夜航船”、“影行天下”等迷影论坛盛极一时,“电影夜航船”还将论坛的精华文章收录成书,最初是内部发行,后正式公开出版,一时洛阳纸贵,成为了许多迷影爱好者的争相收藏的必备之书。此外,迷影者还开始组建各自的民间观影团体,1996年成立于上海成立“101工作室”、1998年于广州成立“缘影会”、2000年于北京成立“实践社”、同年在南京成立“后窗艺术电影观摩会”,这四大城市的四大团体奠定了中国民间迷影团体的基础。此时,迷影爱好者中的骨干大都活跃在网络空间里,主要以网络论坛(BBS)为平台发表电影批评,之后才慢慢进入传统媒体任职,对于这一批迷影文化的代表人物,有媒体以“迷影一代”称呼之。[ 参阅赵径文:《迷影一代》,载《经济观察报》2003年2月24日。]应当说,“迷影一代”是网络时代迷影文化的骨干和前驱,由他们书写的电影批评话语掀起了网络时代本土电影批评场域里最早的迷影批评热潮。

“迷影一代”的出现其实也彰显了网络时代迷影文化的特殊之处,传统的迷影精神侧重于去电影院看电影的真实观影经验,“新迷影则紧密的与技术结合起来,这种技术依赖于使得家庭剧院成为可能的新发明:开始是录像带,后来是高保真音响系统,最近的则是DVD影碟。新迷影也许可被称作‘迷视’(videophiles),但是其对艺术形式的爱恋始终如一”。[ Melis Behlil, “Ravenous Cinephiles: Cinephilia, Internet, and Online Film Communities,” Marijke de Valck & Malte Hagener,eds., Cinephilia: Movies, Love and Memory , Amsterdam: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2005, p.112.]不少论者如苏珊·桑塔格都曾感叹迷影精神的日渐衰微,但事实上互联网的出现使得迷影文化再次复苏,“对全世界范围内的迷影者来说,互联网是他们唯一能够发现迷恋电影的同好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网络能在日渐衰微的迷影文化中扮演了至关重要角色的原因”。[ Ibid , p.121.]应当说,从“迷影一代”开始,中国内地的迷影文化就以新迷影(“迷视”)的面貌粉墨登场,并在电影批评场域中发挥着愈来愈重要的作用。

进入新世纪以来,本土迷影文化的质地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原有的以影碟为主的观影方式更多的被网络下载所取代,而网络自身的更新换代也使得迷影话语的主要互联网发布平台发生了改变:原有的BBS网络论坛逐渐淡出,以博客、SNS社交网站为主的Web2.0平台迅速崛起,这使得“迷影一代”的活动方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其骨干成员开始以更加活跃的方式介入到电影文化中,有的转型成为电影从业者或者媒体从业人员,有的仍继续活跃在网络空间里,但无论如何,“迷影一代”的骨干仍是当下本土迷影文化的中间力量。

当下本土语境中的迷影批评,也有着鲜明的话语特点。在此,笔者以中文迷影网站、迷影博客群“Cinephilia”为例分析之。首先,迷影爱好者十分推崇电影史中的经典作品。一般来说,迷影爱好者者往往不会追逐新上映的商业大片,而是对影史留名的经典作品津津乐道,而这也正符合桑塔格对迷影审美品位的描述:“建立在大量观看和重温电影辉煌历史的基础之上”。在“Cinephilia”网站里,我们可以看到这样的文章:《超现实主义的现实主义——浅谈布努艾尔的<无粮之土>》、《微妙的情感触动——从摄影镜头看<小城之春>》、《李香兰与<迎春花>》等,显然,这些批评文本大都是对电影史或基于电影史中的经典作品展开的论述,对热映大片的兴趣并不十分明显。其次,迷影批评注重对导演、编剧等电影“作者”的推崇。在“Cinephilia”网站里,专门设有一个“访谈”板块,其中搜集的主要文本都是对电影导演的访谈记录。此外,迷影爱好者还体现出了比一般观众丰富得多的电影专业知识,有些迷影爱好者的批评和写作甚至可以与专业知识分子相提并论,以上面提到过的文本为例,事实上都是比较专业的电影批评文本。不过迷影话语也就自己的缺陷,相较而言,对电影产业的研究和整体社会文化语境对电影的影响,在本土的迷影批评中就比较匮乏。

  二、迷影话语对电影批评的影响

迷影话语的崛起对网络时代的中国电影批评场域有着深刻的影响。一方面,迷影话语模糊了学术体制内专业知识分子与迷影爱好者的身份界限。由于受教育水平的提高和网络时代获取信息的便利,使得不少迷影爱好者者可以直接接触到专业的学术电影批评工具,从而有可能将这些批评工具行之有效的运用到电影批评实践中。

如《陷落的电影江湖》[ 黄文杰:《陷落的电影江湖》,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一书,就出自迷影爱好者之手,该书作者并未接受电影专业的系统高等教育,完全依靠迷影精神自学了电影知识,而且主持编辑了名为“迷影”的图书出版品牌,此书系华语电影影评集,书中的批评文章甚至曾经发表在内地的核心学术期刊上,可见其对学术性电影批评工具的熟悉。此外,有许多迷影者还掌握了娴熟的外语技能,加之网络技术提供了检索外文资料的便利,使得不少迷影者能直接阅读外文资料,这也造就了当下本土语境中迷影批评里的一道靓丽风景线:对外国电影的批评和对外文电影类学术著述的翻译。以网站“Luc的豆瓣酱铺”为例,此站点就是一位迷影爱好者的个人网站。该作者并非电影专业毕业,也不从事跟电影直接相关的职业,但作者熟谙法语,曾在法国留学,因而主要以译介法国电影信息、评论法国电影为主,而且不乏专业性。根据网站显示,该站点已经获得了10204人的关注,可见该作者在影迷中的意见领袖地位。在电影学术著述的翻译方面,迷影爱好者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特别是在正式出版的学术类电影图书译著中,有不少出自迷影爱好者的译笔。如《黑色电影:历史、批评与风格》[ [美]纳雷摩尔:《黑色电影——历史、批评与风格》,徐展雄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一书,该著作系英语世界中关于黑色电影研究的权威学术著作;《韩国电影史》[ [韩]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编著:《韩国电影史——从开化期到开花期》,周健蔚、徐鸢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版。]一书是韩国国内出版的权威的韩国电影通史;《乡关何处:贾樟柯的故乡三部曲》[ [美]白睿文:《乡关何处——贾樟柯的故乡三部曲》,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连城译,2010年版。]则是海外学者研究中国新生代导演的代表作,这三部作品均由迷影爱好者翻译,毫不夸张的说,这几本高质量的译著部分的填补了国内电影学术译著的空白,具有相当的学理价值。与大多数迷影爱好者一样,这些译者并未经受过体制内电影专业的系统高等教育,主要凭借自学和迷影同好内部的互相交流,已然达到了一定的学术水准。再者,这几位迷影译者并未从事电影学术职业,他们的翻译工作并不能给自己带来可观的经济收入和职场效益,显然,这些行为正是在“迷影情结”驱使下的典型作为。而这些迷影者中的佼佼者,也成为各自熟悉领域的体制外电影批评专家。

此外,迷影话语还造就了网络时代的知名影评人,亦有不少迷影爱好者日后直接走上了电影创作的岗位。而且,由于迷影话语不受体制化、专业化的学术规范限制,迷影者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切入电影批评,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拓宽了电影批评的领域,丰富了电影批评的话语内涵。正是在这个角度上,有论者强调了迷影话语之于“作者话语”和“商业话语”之间的“屋脊”作用。所谓“作者话语”,
可以看作是“‘电影艺术论’最重要的话语资源”,由于专业的电影学术研究的吸纳,已经“进入了主流电影理论,成为学院派批评的主流话语之一”。不过“从根本上讲,学院电影理论也是一种‘体制性话语’(discours institutionnel),学科与流派的体系化、结构化要求,对电影反而形成了种种外在要求”,而“‘商业话语’则来自电影产业酝酿的实用理性……‘商业话语’除了培养了从业人员的庸俗技艺理论,还生产了宣扬产业至上、票房决定论的批评家”,所以,总的看来,“‘作者话语’与‘商业话语’都是体制化的批评话语,其目标是维护理论体系或工业体系的价值诉求……它们试图将电影置于其话语体制下,为电影提供一种可解释、可界定、可操作和可验证的表达方式。”这两种“体制化”的批评话语显然都是有其局限性的,因此,“在这两个‘话语’的斜面之间,始终存在一个‘屋脊性’(faîte)的话语”,这就是迷影话语。[ 李洋:《迷影文化史》,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307—310页。]

而在笔者看来,体制化的专业学术电影批评和“商业话语”式的电影批评都有其合理的存在价值,专业学术电影批评是最主要的学术批评话语的来源地,也是学术批评集聚的主要生产地,迷影话语固然能在学术性电影批评的领域里起到部分的补充作用,但在当前及可预见的将来,迷影批评绝对不可能取专业的学术批评而代之;而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消费主义语境里,“商业话语”打造的电影批评虽有片面化、极端化的唯利润论倾向,但也有其符合市场逻辑的价值依归,对此,迷影批评和专业学术批评都不能掩盖。由此,笔者所理解的作为批评“屋脊”的迷影话语,更多的是指迷影批评之于专业批评、“商业话语”批评的有益补充,而且三者的界限亦绝非一成不变,譬如有一些学术成就较佳的迷影爱好者就进入了学院体制中,从而在客观上成为了沟通迷影话语与专业批评话语的“中间人”;一些迷影爱好者亦积极投身电影创作和电影产业,在迷影话语和“商业话语”间架起了一座桥梁;而一些专业知识分子本身就是迷影爱好者,他们积极投身于迷影话语的生产中,也增添了迷影话语的专业知识含量;此外,不少迷影爱好者虽非电影学领域的专业知识分子,但他们都有各自的专长,在各自的领域都是知识精英,而他们籍由自己熟悉的学科工具进入到电影批评场域中,无形中也丰富了电影批评的方法论。总之,迷影批评、专业学术批评和“商业话语”批评应当互为借鉴,互为补充,才能构筑起一个比较良性的电影批评场域。


|编辑:夏若特和树

图宾根木匠
图宾根木匠

电影学博士,中国电影家协会理论评论委员会理事,中国青年影评人联合会理事,北京电影协会编剧与导演专业委员,制片人,编剧,业余影评人 出版《疯狂影评》影评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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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摘转:事实上互联网的出现使得迷影文化再次复苏,“对全世界范围内的迷影者来说,互联网是他们唯一能够发现迷恋电影的同好的地方,这也是为什么网络能在日渐衰微的迷影文化中扮演了至关重要角色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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