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文明到底有多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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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当之无愧于它获得的波士顿影评人奖最佳群戏奖,而片中对美国中产阶级虚伪本色的吐槽,使之看起来几乎更像出自伍迪艾伦之手,而非波兰斯基。七十多分钟的独幕剧式小品,根据法国作家雅思米娜·热萨的剧本《杀戮之神》改编,舞台剧版本曾在百老汇连演将近五百场,更摘得托尼奖三项大奖。对白充满机锋的原作,在波兰斯基高度精练的掌控下,成为大屏幕上的一出精彩室内剧。

两对夫妻因孩子打架,而尝试“文明”地达成和解,本来看似都客客气气想解决问题,却随着你一言我一语,升级为一场话语暴力。孩子的冲突反而退居其次,大人之间先撕破脸,揭穿彼此通情达理的虚伪面具,接下来,愤怒、不满、歇斯底里一齐爆发。封闭的客厅,成了两个中产阶级家庭角斗的杀戮场,而语言则是他们的武器,其间更逐步揭示出一系列深层矛盾———婚姻内部、知识分子与实用主义、文明与野蛮等等。波兰斯基始终不像伍迪艾伦那样热衷幽默,哪怕是彻头彻尾一部喜剧,他也会更着眼于其中的冷暴力。因而《杀戮》其实将批判意涵拍得极抽离而不带感情。片中最出彩的,当属浑然一体的场面调度,室内剧很考验导演功力,而波兰斯基的与众不同,恰恰是他能将这样近身的人物情感接触,驾驭得冷静至极。

所谓文明,到底有多压抑有多假,便是该片层层递进作出的揭露。女作家看似是占据道德高地的知识分子,去过非洲关注人权,解决冲突时满腹理性,却不过是只想把自己那套道德观强加于人的偏执狂,这种自我膨胀,正是“文明人”骨子里的通病。而另一对投资经纪人与律师夫妻,看似活得精英体面,实质上丈夫是个自私鬼,妻子则酒一下肚便露出疯狂本性。压抑一经引爆,立刻演变得不可收拾,四个人很快都在斗室中陷入癫狂,冷嘲热讽,出言不逊,尽显丑态。

中产阶级婚姻关系的不堪,也是剧中探讨的另一个核心,随着影片的推进,两对夫妻的矛盾,渐渐转化为男人与女人间的无法和解。律师末了以男性立场讲出真相:“我们喜欢感性、疯狂、充满荷尔蒙的女人。”而女人则总执着地渴望解决问题。其实世上许多问题根本无需解决———两个孩子早已在室外言归于好,两对大人却还争得你死我活。看到结尾时,也不难发现,大家只不过都是借题发挥,在有限的时间与空间内,大抒特抒平日积怨。文明与体面从来都是西方消费社会制造出的最大骗局,脱下文明的外衣,人才能赤裸地畅所欲言,面对真我。

贾选凝

北京电影学院毕业,香港中文大学传播硕士。现为香港媒体从业者,专栏文字散见于《亚洲周刊》、《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