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电影是我的情妇》 斯科塞斯 谈 伯格曼(2)


斯蒂格•比约克曼:伯格曼及其电影是否对您作为电影导演产生过什么影响?如果有的话,是以一种什么方式呢?

马丁•斯科塞斯:谈这种影响是件很难的事。一个人影响另一个人是以非常神秘的方式进行。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些我看过他们的作品并对我产生深刻影响的人,也有一些我认识的艺术家,他们以不用的方式影响我,其中包括约翰•卡萨维茨、迈克尔•鲍威尔。在伯格曼方面,我没有机会在私下认识他。不过我更偏向于这么说:如果你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生活并处在即将成为成年人的道路之上,而且你想拍电影,我难以想象你不受到伯格曼的影响。如此一来你必须努力做出自己的选择,但即便如此,那些影响依然会乘虚而入。我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电影人收到他巨大的影响,尤其是在法国,像奥利维耶•阿萨亚斯、阿诺•德布莱辛以及安德烈•泰西内,更早的还有特吕弗,尤其是戈达尔–人们常常忘记这一点。不过在这里,影响是相当深远而内在的。伯格曼是个需要认真面对的影响源。除了这些,正如我之前说的,就是坦诚–随着我年纪的增长,我愈发觉得这是我所希望达到的。有很多电影人曾达到过这种坦诚–福特、我相当钦佩的伯格曼,罗西里尼以及沟口。伯格曼一直都在那里,是所有人的模范。

斯蒂格•比约克曼:(在伯格曼众多作品中)你选择谈论最多的是《萨拉邦德》。你做出这个选择的原因是什么,另外这部电影里的什么最为打动你?

马丁•斯科塞斯:《萨拉邦德》是一部稀有的电影,因为很少有电影人会拍摄它–关于一位老人的电影,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有不需要担心电影是否赚钱、或是是否取悦观众的人才能拍摄。这种人才能自由的去探索他们喜爱的或是占已然据他们内心的主题,重访过去电影的人物和布景,以他们喜欢的距离或调性关照他们选取的生命的任何角度。我猜想曼努埃尔德奥利维拉现在拥有了这种自由–这当然很好,因为他已经102岁了!侯麦在后来的精彩电影中拥有它。雷乃在最近的电影中是如此。当然伯格曼拥有了《萨拉邦德》。

之所以我觉得它那么与众不同是因为伯格曼当时已经远离那么久了。我知道他拍摄过关于斯约斯特罗姆的电视剧集《影像制造者》,但此时已距离他的《在小丑面前》有六年,《排演之后》过去了将近20年。突然他决定重访《婚姻场景》中的人物,拍出他们现在的状态。这看起来是件相当特别的事情。

当我看这部电影时,我吃了一惊。它的坦诚和直接迎面而来,完全让人震惊。两个人物之间的亲密,他们的过去重新回来,然而事实是丽芙•乌尔曼处在她前夫的儿子与前夫的孙女之间–对不同代人关系的思辨,那么多时光和经历流过,所有这一切都那么震撼人心。你会开始认识到乌尔曼和约瑟夫的角色在《婚姻场景》最后的和解之后经历了很多很多,所以那部电影中的感动已然成为他们遥远的回忆。

电影中有展现两个人物间的亲密行为,而且是全裸的。这个本来引人注目的场景最后变得有些刻板,约瑟夫和乌尔曼脱光了衣服然后一起上床。他们没有丝毫慌张,他们是受过伤的人,而他们就这么做了。如果你了解伯格曼的电影并知晓他和这两位演员合作了那么多年,你仿佛看到演员和他们的导演之间的互信的历史画面在这个场景中展现。当然这是他们的特质–冷静以及有些笨拙,然而事实是他们并不需要担心会显得笨拙或是精力充沛。它可以被说成性行为,但也是对性欲望的回忆,还是亲密–在爱的外层还有一层遮掩,拒绝,怨恨,失败,被摧毁的希望,快乐,恐惧,所有的这一切都融合为亲密,两个人试图让对方感到温暖,他们觉得脱下衣服并睡在一起会很舒适。然后你会觉得如果他们不这么做的话,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会觉得很奇怪。

紧接着电影就接近尾声了。我并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你必须自己去感受它。丽芙•乌尔曼坐在桌子前整理照片。她看着镜头,开始讲述她所扮演的角色玛丽安和与瑟夫的角色约翰是如何一次又一次渐渐远离对方直到最后。她没有说“后来他死了。”而是说“我给他写了信但没有收到回音。沉默来临了。”然后,来了个淡出,这是你最后一次听到她和约翰关系的消息。然后,她拿起一张名叫安娜的女人的照片,她是约翰的儿媳妇,几年前死了。她对安娜表示好奇,关于她的生活,她的行为以及她的感情。接着她开始考虑自己住在精神病疗养院的女儿。此时电影剪切到乌尔曼在疗养院的房间里坐在一个女人对面。她看着她,并摘下了那个女人的眼镜,这对于她还是我们来说都是感到震惊的。那女人有些受惊的看着她的母亲,接着又闭上了双眼。镜头又切到乌尔曼坐在桌前,她开始说“我的孩子。与碰触我的女儿相比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的生命是联系在一起的。”说出这句话,她开始痛苦的抽泣。然后我们看到了片尾字幕。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因为它是如此的完整,不过,让我们面对它,依旧有很多值得说的。时间往前不停的流逝,一如既往,永不停歇–你从她描述如何与约翰逐渐远离的话语中获得这个感觉。然后思绪的列车从约翰开至他的儿媳妇,然后再到她自己的女儿,可是这些思绪令我们意识到她非常可怕的一个事实–她几乎一辈子都和自己的女儿分开,直到最后她第一次去看她,并碰了她。这就是生活如何进行的,尽管我们不愿意去承认它。我们和一些特定的人保持距离,而这些人往往是对我们来说相当重要的,因为亲密的行为太多,那么对其暴露的恐惧也就越大。我们这么做,他们也允许我们如此,因为他们也有相同的恐惧。所以在你生命的某一阶段,你卸下所有防备和固有心理认知,你会将这些东西看得很清楚。这会是个很惊人的时刻,是很可怕的,却也是个释放的时刻,因为她将一切全盘托出并没有丝毫羞愧。摄像机就在那儿,盯着她,记录一张人类的面孔及其行为,反映出最坦率诚实的她重新回来了。在佛教的教义之中,她被接受了。这是一种我们都渴求的坦诚,无论是作为人还是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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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Scorsese on Bergman
《…但是电影是我的情妇》 斯科塞斯 谈 伯格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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