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对李•范•克里夫的访谈(二)(作者:William Horner)

American actor Lee Van Cleef (1925 - 1989) plays the villainous Setenza in Sergio Leone's spaghetti western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directed by Sergio Leone for PEA. (Photo by 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Lee Van Cleef (1925 – 1989) plays the villainous Setenza in ‘The Good, The Bad And The Ugly’, directed by Sergio Leone. (Photo by 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就语言这方面来说,你在那里的工作环境怎么样?每个人都说英语吗?”

“不是,现在基本上每个人都说英语,但那个时候可不是。制造精良点的电影中,基本主演现在说的都是英语,除非他们只是来客串一下,那就只会说母语了,其实我觉得这样做并不对。要是出演成本廉价的电影,那他们就不说英语。但是以前,嗯,我说的是十四五年前,每个人都说自己的母语。莱昂内一开始不会说英语。他现在英语说得挺好的,但是在第一部片子里,他根本就不会说,而且在我出演两部他导演的片子中我们的交流还要靠翻译。《黄昏双镖客》里面有一幕,我得面对五种语言:希腊语、意大利语、德语、西班牙语和一种伦敦方言,而且这个方言我基本上就跟听希腊语一样,听不懂!但我演下来了,因为我那个剧本里能看到别人的台词用英语怎么说。所以说,他们停止说话的时候,我就要说话了。而且我也开始学一些常用的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

“作为在欧洲片场的美国人,有没有哪个合作过的演员明示或暗示过对你的厌恶?就好比暗示你夺走了一个更好的当地演员的工作?”我问道。

“没有,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范克里夫说。“我觉得知情的人会懂得电影不仅是艺术,也是国际商务,也是金钱的游戏。因为它本身是国际化的,现在基本每部电影都要跟不同国籍的人打交道。甚至美国的制片人也会不远万里去欧洲筹钱预售电影。结果,要拿到钱,他们有时就得用那个国家的演员和技术员,或者我可以肯定的是,很多时候制片人是想要这些演员和技术的,因为国外有很多优秀的人才。所以说,无论你想在哪儿拍电影,如果你想从意大利、西班牙、墨西哥、加拿大这些地方筹钱,那他们就相当于给他们的某个地区拍了一部电影,或者说无论你们之前怎么谈的,每部电影情况都不一样,总之你就会在一部电影中汇集来自世界各地的人。”

“但我们相处得都挺好的,完全没问题。因为现在演员都要学英语,所以你会惊讶于现在到底有多少人会说英语。这跟以前完全不同了。有的人既会说英语,又会说周围人都在说的那种语言。我一般会跟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和我常在一起的那个特技演员英语就说得非常好,而且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说得也不错。我的妻子也会说一些西班牙语,我现在说的意大利语也能让别人理解我的意思了。

“跟演员在一起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口音太重,就要找人来翻译一下。在欧洲或者其他我去过的任何地方,可能除了跟制作人之外,我都没任何问题,但曾经有段时间,我和一位导演有过一些争执。但是如果他英语说得好一点,我的意思再表达得清楚一点,而且他能认同我的话,他就会照我的意思来的。除非我完全否定他的看法,不然我会退一步,按照他的方式尽量做到最好。要是我否定他的看法,我就会拒绝照他的方式来演,也就发生过一两次这种情况。我不想侵犯任何人,除非直接与我相关。但是我与莱昂内的合作结束之后,曾经有一次表演,我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演,就是没有接受导演的指导。而且有的时候我还得处处纠正他,包括在哪里打灯这种事。”

“反过来,”我问,“有没有人对你特别的尊重?因为和你共事的明星们相比,你的演艺生涯已经使你在牛仔题材电影方面非常成熟老道了。”

“嗯,有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我很崇拜,而且有时我也能感觉到他们在想我什么时候会从马上摔下来。你时不时地就会有不好的感觉,也没什么理由,就是会觉得他们在等你犯错。我想,这话听起来我好像很有自信的样子。”范克里夫害羞地笑道。

“但我没能如他们所愿。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我感觉自己是受人尊敬的,没别的。至于在我背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太知道。但是在人前,我得到了每个人都应得到的尊重。”

“你在欧洲拍的一些电影因为上映时间够久,都在电视台播出了。你会看自己在这些老片重播中的演出吗?当然了,除了《地狱追杀令》之外。”

“前几天晚上在这儿看到电视上播《双虎屠龙》。我没再看一遍的原因就是我已经看了太多遍了。基本上喜欢的话我就会看,这就是原因。我不是要把自己给认出来,而是要看一部好电影。我觉得《双虎屠龙》就是这样的好电影。我参演的电影无论是演恶棍反派还是好人主角,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希望电影简单直白,人们能懂,看完后满意而归。”

“从过去十年来相当多的片单来看,”我说,“我觉得你属于那些 ‘线上演员’。也就是说,有时候你只是为了能一直在这个电影圈里而出演,这样能一直保持旺盛的创作力。”

“嗯,是的,但是我不会冒着降低作品质量的风险来接戏,”范克里夫巧妙地反驳了我的问题。“这就是我为什么只演动作片。如果我最终必须得演电视剧,那也是因为剧本真的不错,而且随着剧集的发展,对人物的刻画有发挥空间。我会有选择性地参演,而不是为了工作而工作。我可不信这一套。别的事情也可以让我保持旺盛的创作力,但我说的可不是啤酒和别的酒。我在家也能发挥创作力。我旺盛的创作力处处都有体现,包括画画,做木匠活,还有别的。我绘画,写剧本,写歌,唱歌,玩音乐。我的妻子芭芭拉很有音乐才华,她是钢琴演奏家。她能独奏、合奏,还可以演奏些夜总会曲目。她不仅精通古典音乐,还会在钢琴上弹奏几乎任何类型的音乐。在我演艺生涯这一路以来,我一直都有在学音乐,但是我是在学校里非常勤奋地学习过长号和声乐。很小的时候我也弹过钢琴。现在我就是写歌的时候拨弄几下吉他。我画好些素描,也画油画,丙烯画,画些风景画、主要是海景和女性人物画。”他高兴地说着,“我还是很健康的。”

“显然,在家里你有很多可忙活的,”我说。“但是你出门的时候,在国内外的公共场合可以行动自如吗?毕竟你已经声名远扬,而且你很长的电影生涯中所演绎的恶棍和强壮的英雄形象对电影产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我不喜欢出门太多,”他说。“我喜欢出门吃个晚饭之类的,但是我不喜欢扎到人群里,比如说去迪士尼乐园或者诺氏果园这样的地方。走在罗马街头似乎就不用太担心。唯一我有些烦的就是狗仔了,他们真的惹火我了。”

“那你在餐厅或者酒吧出现的时候有没有人向你挑衅来显摆自己的男子汉气概的啊?” 我问。

“哦吼吼吼!你懂的!国内发生的次数多一些,但是在欧洲确实也发生过。不是在意大利,一次在西班牙,一次在加那利群岛,就这么多。加利福尼亚也发生过,但也没那么过火啦,而且多数是发生在酒吧,餐厅少一些。”

“那吃饭喝酒的时候,要是有人硬要你展现银幕上那种男子汉气概,你怎么办呢?”我又追问道。

“尽量只动口不动手吧,”他说。“如果还不行,那我就退一步吧。”

“你是说,就默默离场?”

范克里夫很平静地说,“比尔,我从不会挑起争斗。你很想默默离开,但是实在不行的话,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你是迫不得已。”

“是,”他正色道,“是这样的。我并不为此感到自豪,但我真的是迫不得已。”

我回顾了一下他的话。“你之前说到你只希望电影简单直白,人们能懂,而且看完能满意而归。”

“是的,我说的满意而归的意思是,他们能看到有些人在全力以赴。不仅仅是说我自己,而是和我一起做电影的所有工作人员。而且我希望他们尽兴而归。换句话说,我不喜欢让人失望地走出影院。失望了,我就不会太快再去影院看电影了。”

“但你肯定也知道除了大团圆结局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种类的满意与尽兴,”我争辩道。“难道你不愿意冒个险在电影中演一些晦涩的角色,不是直线叙事型的冒险故事,不带传统元素吗?”

“嗯,是的,当然了,”范克里夫答道。“这自然得看剧本了。又说到这儿了,我追求的是好的素材。可能我这么说会遭人误会,但是我说的‘直白’是指简单,直达要点,一个角色中没有太多复杂性使得你不知道角色在什么地方……或是他‘是打哪儿来的,’我想现在一般都是这么说的。事情总是要有解决办法。我已经看过太多自由式的结局,没为事情的解决提供任何方法。有天晚上电视上播了关于汽车警报器的故事。有些追车戏之类的相当不错,但是大肆破坏一番之后,结局竟然是坏蛋逃之夭夭了。他最后逃脱了,与他的女友还是谁,至少是和车一起,驶出了画面。或许那部车就代表了他的女朋友,我不知道。许多电影中也有类似这样的片段。”

年轻时候的李•范•克里夫
年轻时候的李•范•克里夫|图片来自网络

“那你的观点就是,正义必须胜是吗?”我问道。

“不一定是所谓的‘正义’,”他提出了一个很不错的观点。“我认为是真相应该胜。如果小偷逃脱了,那就不要让他销赃。别演一些强奸犯或者杀人犯逃脱罪责的情节,除非你拍的是纪录片,但也别拍这些。否则,我是不会参与其中的。”

“你在电影中的表演似乎在评论界引起了强烈反响,”我问。“好的一面是,一些评论家对你作为演员表达了喜爱之情;但是更广泛一点说,自从你独树一帜确立自己的风格后,有些评论家很难对你主演的类型片作出正面评价。即使对你个人是支持的,但影评的普遍基调是对你所谓的‘户外冒险’充满嘲讽。”

“我不觉得影评家们知道自己有些时候到底在说些什么东西。”范克里夫回击道。“我就没看出来电影中诚实的做事方式和人们倾注的感情有什么错。我看完全没有什么错误。对,我就是不相信影评。一般是他们的差评反而会吸引更多的人来看电影。”

“缺少褒奖会困扰你吗?”

“我想莱昂内的影片从不缺少褒奖吧。至于其他人的,”他进一步解释道,“我能理解……但我不能认同!我对评论家写的很多文章并不买账。洛杉矶当地的一家报纸就把我在我觉得还真不错的电影中的表演抨击得一无是处。比如说《秃鹫》里面我的演那种具有幽默感的恶棍。他们真的在疯狂地攻击这部电影。但是尽管如此,电影还是上映了,而且受到观众的好评。”

“你的电影会引发谩骂的原因之一显然是里面一直有暴力发生,”我具体说了几句,“影视剧中的暴力近来都饱受批判。当然主要原因就是,舆论认为演员们对暴力的模仿会引发现实社会中对真实犯罪行为的效仿。”

“嗯,是的,我明白你的意思,”范克里夫不耐烦地回应了一句。

“如果,我是说假设啊,你被带到学生家长和教师协会,或者别的反传播暴力组织面前受审,而且假设在私设法庭的情景下,你因为电影中的演出而被指控。那么你会怎么为自己辩护呢?还是你就会直接让他们离你远点儿?”

“除了这句话以外,”他笑道,“我基本上还会说,我是个演员,而且只要不悖于我的天性,我就会尽全力。有些事情比如打妇女、虐待小狗或者伤害孩子,在我看来就有悖于我的天性,我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那按照这样的原则,你有没有真的拒绝过一些剧本?”我进一步问道。“那些剧本之后就由别人接手了?”“对,确实是这样的,”范克里夫很肯定地说。“但是基本上我会说,我是个演员,我很享受我的工作,而且愿意一直做下去。我希望公众也可以像我一样喜欢我的工作,而且我会坚持下去一直到死。发生在电影里的事我试着解释它的合理性。但剧本以外的事情我就不能辩解了,但是要是写在剧本中的我就会。

现实中坏蛋们做的事情完全不同。他们的恶行就发生在大街上。我的电影也会在大街上放映,但我不会在街上做任何坏事。我在街上做那些只是工作;就像学生家长和教师协会,还是什么别的组织,他们也是在完成工作,而不是胡闹!”

“我认为强奸犯或者杀人犯之类的罪犯最后逃脱罪责的情节不该播放,”他说。“这种情节开始出现之后,事情才开始有些棘手,因为有些疯子,可能看到那些情节前就已经很疯狂了,会出来做蠢事,他们所说的是由银幕上过多的暴力行为所导致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如果是银幕中的暴力行为尽可能贴近现实,那就会起到威慑作用。相反,银幕上制作出的暴力看起来像很有趣的游戏,而且你也看不到流血。那么这就有问题了,因为这样看起来好像他们嘴上挨了一拳却一点也不疼。不然你试试!天哪!”

“我认为,越是血淋林的暴力,就越真实,也就越好。而且这样的话就不会诱导任何人实施暴力,除非他们本来就是疯子!可能与很多精神病医生和心理学家的观点不同,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真实地展现战争,就不会有人去参战。为什么他们现在不想参战,就是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你确实已经见识过了,”我说。“我知道二战期间你在海军服役,先随猎潜艇去了加勒比海;后来随扫雷舰去了地中海、黑海和中国近海。实际上你还是个年轻人的时候就游历了世界,但那时候基本上一半地方都被战争摧毁了。那多年以后你不是作为海军,而是作为电影明星,重游旧地,看到和平繁荣的景象时你有什么感慨吗?”

“嗯,不打仗的时候去一个地方总让人兴奋,”范克里夫先是很敷衍地说了一句。“当我们去以色列拍电影的时候,我带上了我妻子。她非常想去耶路撒冷。但是有一位采访我的记者说,‘别去耶路撒冷’,因为那个时候他们没有完全公布损毁与杀戮的真实情况。几年之前那里的一切都崩溃了。但是他们只报道了一部分事实,而且也不会说清无辜局外人被枪杀、被石头砸或者在爆炸中死亡的情况。所以说世界上无论任何地方有任何形式的暴乱,只要我意识到了,我就不会去那里。我不会带我的妻子去那儿的,而且没有她我哪也不会去。”

“外景拍摄的时候,她一直陪着你?”

“我到哪里她都会跟着去的。基本上所有场合我们都在一起。1976年我们结婚的时候就约好了,如果她有巡回音乐会,我就跟着她巡回。如果我拍电影,她也会跟我一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我们双方达成了一致。我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事,我也没必要这样。她非常愿意取悦我,我对她也是这样。而且我们也会尊重彼此想要独处一阵子的意愿。这很重要。不管我们在哪里,她都喜欢在沙滩上散步;她在以色列是这样,在我们自己的海滩上也会来来回回地走。”范克里夫说。

他声音中硬气的那部分消失了,可能是柔情的样子取代了现实中总能上头版的硬汉形象。

“我就让她随便逛逛,”他说。“这样她就独处了,就像我也要一个人呆着思考。她看不见我……但是我一直关注着她,关注她的安全。她绝不会出事的。”

沙滩上的脚印,画布上的画笔,键盘上的二重奏,还有家庭生活。如此田园般的生活并不是银幕上作恶多端给他带来的报应。幸运的是,现实待李•范•克里夫很好。生活还给了他一个奖赏,与电影中他的角色所得到的荒漠不同,这个奖赏他也会认为是最好的奖赏。

他得到了姑娘。 (1979年10月)


|作者:William Horner
|来源:http://www.leevancleef.com/interview.htm
|译者:希德维尔维特、张大冰 |校对:杨逍行 @迷影翻译

|编辑:唐冶挺

【译】对李•范•克里夫的访谈(一)(作者:William Horner)

|上海电影博物馆于2013年9月举办塞尔吉奥·莱昂内电影回顾展
官方网站:http://www.shfilmmuseum.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shfilmmuse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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