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治疗》:性的疗程,爱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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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今年38岁了,还是一个处男。同时他也是一个二流情诗诗人,生活周刊特约记者,和重症小儿麻痹患者。六岁以后马克就只能平躺在依靠呼吸器生活,头侧向固定的一边,白天挂着氧气瓶子推来推去,晚上回到家就进入一个巨大的特肺箱里。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个文艺版的霍金,霍金都还能坐起来。

《亲密治疗The Sessions》根据诗人Mark O’Brien的亲身经历改编。在马克接到新的杂志采访任务“残疾人的性生活调查”之后,他也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处男身份。在牧师好友和心理咨询师的鼓励下,马克联系到了一个专业性治疗师莎若。

什么是性治疗师?
老实说去看这样的一部真人真实的独立电影,多少有些猎奇心理。残疾人的性需求问题如何解决,性治疗师和专业性工作者,也就是职业妓女到底能有什么区别?每一位坐在电影院软垫靠椅上的观众一定都会情不自禁的琢磨,这其中的确有种沽名钓誉的可能性。

许多年前荷兰就已经有专门为残疾人士提供性服务的性工作者,英国也有类似的性志愿者,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享受专项拨款的职业妓女,算是残疾人的社会福利的一种,由政府买单。《亲密治疗》里给出的答案是,职业妓女要解决的是性的欲望,而性治疗师要解决的有关性的困惑,来自身心或者特殊经历的性障碍。是辅导受众如何正确和自己的性欲相处。除了性治疗师(sex therapist)一词,还可以用性代理人(sex surrogate),即性障碍治疗的替身,等于又是教练又是陪练。和妓女卖春不同之处还有,这样的性辅导疗程是有次数限制的,总共是六次。他们使用的专业名词是:Body Awareness Exercise, 身体意识觉醒的练习。 第一次,莎若从头发开始抚摸马克,赞美他身体的每一处。第二次,莎若带领马克找到身体的敏感位置。每一次都有一个主题和需要解决的任务。

演技派的新高度
真正以演戏为毕生之事业的人,都是森林里的独行猎手,永远在寻找下一个能证明自己的猎物。

饰演马克的约翰哈克斯今年应该被再次提名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完全靠面部微表情来表演,上一次我们欣赏到这种超难度演技的还是07年的《潜水钟与蝴蝶》吧。有一场戏是马克的第一次性治疗,他躺在门口由助理按下门铃,是另一位好心的残疾女孩愿意出借自己的公寓给马克提供性治疗的场地。在门铃响起到应答的几秒钟之内,有一个大特写,他鼻翼轻轻颤抖,眨眼速度加快,嘴角抽搐,连睫毛和瞳孔都是戏份。相信还在讨论《1942》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哪组人马饿得比较狠的影迷们,在看了《亲密治疗》里约翰哈克斯的表演之后都可以彻底闭嘴了。那嶙峋的肋骨以及肌肉的萎缩感、僵硬感根本就是瘫痪了三年以上的躯体才会有的,连专业医生都唬的过。虽然约翰哈克斯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谦逊表示,只是在拍摄前半年控制饮食并在日常锻炼中去除了肌肉训练的部分。一位对待无论大小的每一个角色全力以赴的优秀演员,永远值得脱帽致敬。

像这样这样一部男主角动弹不得的电影,对白又是重中之重。马克许多精彩的对白让我想掏出小本子快快记下,比如他每周去教堂听神的话,“我当然信仰上帝啊,不然我这么凄惨,总要有个谁能让我怪罪吧!” 约翰哈克斯塑造的马克,幽默又磊落,他困惑时困惑,伤情时伤情。对待周围的人善意温和,永远去爱。虽然身有残疾,人格却比我们正常人要完善许多。上帝果真对照自己的形象塑造的马克,在残破的肉身里隐隐向外散发神的光辉,很暖。

性治疗师莎若这个角色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许更难一筹。裸露却不艳情,关怀而不滥情,海伦亨特的演出可以用她曾经拿下奥斯卡影后的那部电影片名来形容:尽善尽美。首先莎若极为专业,每一次疗程都开宗明义,疗程结束后都做笔记和录音,清醒理性的面对患者马克的心理层面的不同反映。她特别坦诚,也许会让有的人意外,莎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她的丈夫对自己的职业完全知情。甚至在入睡之前,莎若还会不时和丈夫讨论,我有一个患者是怎样怎样的情况。她有强大的爱的力量。在最后一次治疗时,全身赤裸的她搬了一面大镜子照着马克瘫痪萎缩多年的裸体,一字一句清晰又柔和的说:“马克,这就是你的身体,是上帝为你创造的身体,没有什么是值得羞耻的。” 在救赎别人的同时自我救赎,电影里莎若的镜头每每与圣母像对照。坦白说,用伟大一词形容一个角色有点让我不好意思,但莎若是个伟大的女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重如泰山,又轻如鸿毛
这样一部电影,探讨的都是生死、人性、信仰、性爱与救赎这些重如泰山的大论题,所以处理的多闷多文艺,多晦涩多独立范儿都不为过,可是导演和编剧本莱文却没有这么做。 好莱坞的影评人还真是客观,“导演本莱文和熠熠发光的各位主演相比,实在不具备那样的天才,可他就有可以让这些天才的演员再发光一万倍的能耐。”窃以为,这也可算做对导演一职的最高评价之一。他创造了一个好剧本,又为每一个角色找到了最对的人选,攻城掠地,加攻加防。

在导演本莱文的诠释下,《亲密治疗》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可爱。好久没见到威廉梅西刮干净胡子整整洁洁的样子了。他也许是影史上最可爱的神父,他认为性是圣经中最严肃的事情之一,还在听了马克的告解之后开玩笑:“性嘛,上帝参与的最多了,哪怕是不信神的人在高潮时也Oh God叫个没完啊。”在马克第一次性经历之后,这位神父哥们绑着花头巾拎着半打啤酒直接上门来和马克一起庆祝。 除此之外,还有酷酷的亚洲女助理,推着马克淘二手衣服店,在他第一次性治疗之前迅速从包里掏出古龙水对着他咔咔一阵猛喷,企图用香味助阵;墨西哥大叔保姆,鼓励马克去尝试,认为“性被过高评价又是生活必需品”;性治疗师莎若的丈夫,偷偷拆了马克寄来的情诗,第二天又郑重向妻子道歉……甚至是咖啡馆的服务员,把一杯拿铁小心的放在马克的脑袋旁边,调整好吸管的位置,他并没有表现对这位特殊的客人表现出惊讶,只是提醒:“咖啡用吸管喝可能会有点烫,最好再等一下。”

所有人都没有对马克给予额外的同情或关注,他们把他当作一个普通人,一个平等的朋友。这让全片都充满了秋天午后阳光般的金色温柔基调,含情脉脉。电影谈了重如泰山的话题,手法却轻如鸿毛。我们总是赞美以小见大,但是把如此特别的奇情题材拍得细微轻柔、温暖和煦,也许更加难能可贵。

电影结束的时候是马克的葬礼,“有人说生命是半杯水,乐观者觉得半满,悲观者以为半空。可谁也没说水和空气正好是平分杯子的啊”,葬礼上伴随着马克的旁白在笑咪咪的打趣道,“我杯子里的水刚好能淹过杯子底儿吧。可是即便如此,也因为你们的存在,让我获得最大的快乐。”马克的葬礼当然还是他的神父哥们主持的,他生命中曾经爱过的人们全来了,性治疗莎若和她的丈夫也一起来了。大家含泪带笑的坐一起,听完了马克写的一首情诗。

于是,原本嘻嘻哈哈嗑着爆米花坐等瘫痪小子破处的观众们安静了,大家默默的坐在一起看字幕,那气氛倒不是肃穆,而是静谧。这是怎样一部温柔的电影啊,唤起人性中最敞亮的一部分。让我再一次感到,人是荣耀的造物,不该活的如此畏缩。

潘萌

Chapman University MFA screenwriting,双语编剧,作家,国际电影发行人,《环球银幕》特约海外记者,常驻好莱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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