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套起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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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8日,香港导演王家卫筹备八年的电影《一代宗师》在中国内地公映,这部由梁朝伟、章子怡、宋慧乔、张震、赵本山主演的电影,以武学宗师叶问(1893-1972年,由梁朝伟扮演)的前半生遭遇为线,串起与他同时代的宗师生平,而铺展在他们身后的,是那个剧烈变动的时代。

这部电影,和王家卫的另两部电影《东邪西毒》、《2046》拥有共同的框架:一些人成了另一些人的内容,人格的内容,技艺的内容,回忆的内容。《东邪西毒》可以被视为侠客版的《追忆似水年华》,《2046》则是当代中年男人的《红楼梦》,影片中总有一些人在另一些人生命中匆匆来去,惊鸿一瞥,成了另一些人的生命内容。他们像俄罗斯套娃,逐个嵌套,整个故事的见证者和讲述者(他们往往在影片中担任旁白),是最大的那个套娃。

《一代宗师》的编剧之一徐皓峰在接受《南方都市报》的采访时也说,这部影片的剪辑方针是“一个男人装下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并以此为标准,进行取舍”。

这也是《一代宗师》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结构的原因:用叶问的故事起了头,却另起枝条,去讲述女性武术家宫二(章子怡扮演)的故事。宫二的父亲宫老先生(王庆祥扮演),曾经和叶问比武,而宫二在一边观看,芳心暗动,随即下战书与叶问比武,看起来是为了替认输的父亲争回面子,其实是用功夫和叶问打招呼,表达惺惺相惜之意。但宫老先生的徒弟,也是宫二的师兄马三(张晋扮演),却在日本侵华之后,投靠了日本人,并重击师傅,使他丧生。宫二为了替父亲报仇,立誓独身,历时十年,最终将马三打倒,替父报仇。

以每个人的故事在整部电影中所占的分量来看,宫二的故事占据了一半以上的篇幅,比叶问的故事更完整、更饱满。但在宫二的故事结束后,整部电影却又回到叶问这里,由他为宫二收尾。这是《一代宗师》最惹争议的部分。

其实,叶问并不是真正的主人公(当然宫二也不是),他的主人公地位是功能性的,就像最大的俄罗斯套娃是为了把其它的套娃聚拢在一起一样,叶问的出现,是为了说明那个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宗师们,是怎么互相作用的,叶问又是怎样被这些人和事成就的。而宫二正是叶问的生命内容里,最大的那个套娃,她是他的精神偶像,是他流离失所的一部分原因,讲清楚了她,叶问的前半生也就有了内容梗概。

宫二之外,还有众多角色,多半突然出现,突然消失,没有完整的来历(或许在传说中的四小时版本里,他们的生平能够得到较为完整的呈现),这样没头没尾,也是电影另一个惹人诟病的部分。但王家卫一向如此,在他看来,这些没有来龙去脉的人都是主角的生命内容,吉光片羽,零落成泥,对当事人来说,他们不需要前因后果。

在《东邪西毒》和《2046》里,也有类似的表达。《东邪西毒》像是武林大师的前传,影片中也有许多人,他们来了,他们离去,他们交会,他们互相施加影响,这都是为了说明主人公何以成为自己,他的决断、坚硬从何而来,因何而起。《2046》则像是作家养成史,主人公生命中的女人们,最终成了他回忆的对象,也成了他书写的内容,他的书写(以及为书写准备的想象),让这些女人获得了永生,书写是回忆的外化,是最容易获得理解的回忆理由。这两部电影,也和《一代宗师》一样,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嵌套起记忆。

当然,和《东邪西毒》、《2046》一样,成为《一代宗师》里的叶问的生命内容的,不只有宫二,“叶问”这个大套娃身体里所嵌的,还有一个失落的江湖。

在王家卫的世界里,人存于世,如同漂浮在一只在大气泡里,内里还得有个小气泡来容身,避免来自大世界直接的压榨,避免让人赤裸裸滴站立在灼身烈日下。每个人的小气泡,都不大一样,可以是一个家族,一个村落,或者是一门技艺,以及由这种技艺延伸出的人际关系。

在《一代宗师》里,叶问和武林人士身外的小气泡,是“江湖”。江湖充满争斗,却也荫庇了它的子民,给他们提供立身的资本、精神滋养、行为准则以及人际关系。徐皓峰接受影评人柏邦妮采访时说:“东方人没有教堂,武馆就是教堂。……习武原本是一个传统。……习武,给人在逢变之时,度日之时,提供持久的有力的精神能量。修养其实是魂魄的质地,心胸的格局,气魄的大小。”但清朝以后,这种传统被打碎了,“皇帝怕造反,雍正禁武,希望臣民越柔弱越好。孙中山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把‘习武’当成中国的大体,当年,国术馆是一个国家机构,冯玉祥是长官。‘强国强种’,是那时的口号。”

《一代宗师》中充满了江湖几千年积淀下的规矩。从站相、坐相、穿衣、走路、人伦,到习武、交际、对话,都规矩沉沉,每个人都守着规矩,每个人也是规矩本身。叶问带夫人去金楼听曲,夫人在风尘女子的打量下感到不安,是在提示规矩的存在;宫二跟着宫老先生去金楼,含笑提醒父亲不该“带亲闺女到堂子里来”,是在提示规矩;电影中“藏”与“让”、“面子”与“里子”、“手下留情”的说法,也是规矩,口口相传的规矩。宫二立志为父亲报仇,门派里的老前辈的进行严厉的劝说,一字一句,都是规矩:徒弟杀师傅已经乱了规矩,师妹再去杀师兄,更是让人笑话。谁笑话?那些规矩整理和剪裁出来的江湖人。

规矩也并不是死水一潭,也在相互组装,并产生化学反应,就像宫老先生(王庆祥扮演)和叶问比武一场,就是对规矩的突破,不比拳脚,比想法。规矩的积木,搭出了新的屋宇。但前提还是承认规矩的存在,承认规矩之美。

这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终归是要破裂的。他们身处的,是一个剧烈动荡的时代,挽歌已经响起来了,他们在金楼里的欢聚,是金碧辉煌金粉流离的偏安,但“更大的破坏还要来”。日本侵华,紧接着是战后的大萧条,随即是新政府的建立。武林人士散落四方,叶问、宫二,以及许多绝技在身的武林人士,流落到了香港。

从此,有根的成了失根的,有家的只能天使望故乡,在没有雪的南方,遥想着北方的雪野,庭院里的雪后梅花。他们从天南地北,从天高地阔处,汇聚香港,带着各种口音,各种往事,从前的身份都不管用了,管用的是蓝翔技校的实用技术,四十岁前养尊处优者如叶问,要开馆授徒,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赚钱,暗杀组织的倜傥少年如一线天(张震扮演),开起理发馆。

一群既有规矩又有情的人,流落到了一个既没规矩又无情的时代,互相撑着规矩、撑着情。但规矩已经不只是规矩了,而是往日荣光,是一点念想,似乎,即便在几个溃不成军的武林遗老之间守着从前的规矩,那个气泡也就还在,还能给他们以庇护。宫二和叶问,同在香港,却不打破那种暧昧,不是因为规矩还能对他们有约束,还能有人在一旁笑话他们,而是因为,规矩是他们最后的一点依傍,一点信仰。

香港终归会将他们淹没、揉碎,直到他们的基因汇入新香港。宫二于是停留在自己的时代,沉下去了,她生命激情的终止,也是生命的终止;叶问携带着她所赋予的生命内容,继续走下去,做传灯人,去“见众生”。

《一代宗师》上映一周后,口碑呈现两极,大概因为,人有不同需求。同样读诗,有人喜欢朦胧诗,有人喜欢叙事诗;同样读小说,有人喜欢意识流,有人对写实精神念念不忘,一定要弄清来龙去脉。不能说哪种更胜一筹。

用“故事不完整”来评价《一代宗师》,有点荒谬,因为“故事”一开始就不是王家卫的追求,《一代宗师》(也包括《重庆森林》、《堕落天使》、《东邪西毒》、《2046》)更像意识流,是一个人精神里各种游丝的交错。用类型片的标准来要求《一代宗师》,也有点奇怪,你不能要求所有的电影都是一种气质,按照一个框架来运行。

影评人柏邦妮说:“电影不是发生在银幕上的那一切,银幕和观众之间发生了什么,那才是电影。”如果《一代宗师》和一群观影人发生了难言的联系,引起了猜疑、争议、混沌难辨的情绪,让观众愿意进一步去挖掘冰山尖顶下庞大的冰山身子,让观众在第二天醒来后尚有一点余味,一点念想,那它也已经可以在影像洪流中拥有一席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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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落

作家、影评人,《青年文摘》杂志作家。现居兰州。曾是电台主持人、报纸编辑,作品多见于《南方都市报》、《时代人物周报》、《瑞丽》、《青年文摘》等杂志。 著有《为了报仇看电影》系列、以及小说《我们的她们》和《怒河春醒》。也是纽约日报中文网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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