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沐爱河》:像爱一样,比爱真实

阿巴斯2

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的新片《如沐爱河》(Like Someone in Love)的结尾是我近来最喜欢的一个电影结尾。故事止于即将发生之时。想起卡尔维诺在哪里说过的:我们生活在有开始而没有结束的世界。

“然后呢”——对于这个经典的提问,基亚罗斯塔米留给观者回答。

我们大概还记得阿巴斯离开伊朗后拍的第一部电影《原样复制》(Certified Copy, 2010),是在意大利拍摄。讲述一位艺术评论家和他的读者在托斯卡纳游览时,他们藉由别人的误会,“扮演”起结婚多年的夫妻来。最终他们来到了“15年前他们蜜月时住的旅店房间里”,影片就在真实与虚构的界限被消解时结束了。

《如沐爱河》是阿巴斯第二部外语片,在日本拍摄。他写了一个“最常见”的日本故事——少女援交。来自乡下的女大学生明子是一位应召女郎,她在外祖母来到东京那天避而不见,当晚又迫于店长的压力去一位陌生的老教授家过夜。然而这位教授似乎并非为了性,更多像是为召回某种美好的回忆。第二天教授开车送明子去学校,遭遇她多疑的男友,被误认为是她的外祖父。教授只能用外祖父的身份和对方谈论人生经验。——这样一夜加一日的故事,很容易被理解为是《原样复制》的姊妹篇,涉及身份的真实与虚构的问题。

阿巴斯说他无法界定自己的影片是好的还是不好的,他能给予的承诺是,把这部影片拍得不像是外国人拍摄的。他的东京是最日常的东京。《如沐爱河》的开场在一间酒吧中,画面内是明子的主观镜头,画外是她给男友打电话的声音。这样的主观镜头不止出现一次,也不止一个人物,东京生活暴露在长久和直接的凝视当中。

最令人印象的时候段落,是明子要求出租车火车站广场周围打了几个转,去远远地看一眼在雕像下等着自己的外祖母。我们看到每一次转弯,那个在不安中等待的老太太的模样就更清晰一些。这个不断得接近、远去、再接近、最终远去的过程,是如此感人。这种在生活里常有的内心盘旋,阿巴斯拍得这么准确。

如沐爱河

在教授家的那个夜晚,明子在这位老人家里很多处都发现了自己的形象——她像挂在墙上的油画、也像照片上老人的女儿、同时也有些像老人亡故的妻子。这似乎让她和老人彼此感到亲近。然而,她自己的形象也永久地出现在街头散发的应招小广告上,很不幸被她的外祖母、以及男友看到。人们总是忙于从这些“形象”当中辨识自我和他人,但是他们真的就像“被看见”的那样吗?阿巴斯不急于去刻画这些角色的“形象”,他只是让我们看见这些角色的言行,他们的本来面目要取决于每个观众的眼睛。

影片的最后,暴力突然爆发——那位识破骗局的男友在教授楼下扔了块石头,伴随一声巨响,玻璃窗破裂,老人扑倒在地。就在同一时间,影片结束了。就像一位评论者说的那样:“此后发生了什么我们永远不知道。教授想要什么依然是一个谜”(伊恩•布鲁玛)。他对少女明子的情感,似乎是恋人般的爱(却有着不可逾越的年龄的鸿沟)、亦像外祖父对孙女的亲情(又完全是谎言和伪装)。

男友咆哮着扔出的石块带来的一声巨响,击碎了所有的尴尬,击碎了包裹着电影的外壳。

直到最后,在这部电影截取的时间中,老人对少女之爱是否存在,为何存在,仍然是不解之谜。对阿巴斯来说,片名叫做《如沐爱河》的关键在于“如”——就像在恋爱之中。如果说,“爱”是本质,“像爱一样”也许就是表象。阿巴斯说,爱不像光明与黑暗、生与死那样容易判断。——生活的经验告诉我们,本质难以捉摸,而表象更容易被看见、被接触、被感受。

对于捕捉现实的人来说,像爱一样,比爱更真实。

PS:阿巴斯的这部影片由法国MK2和Euro Space共同制作,2011年10月开拍,制作费共2亿日元。其中500万日元是在集资网站motion gallery上让大众认购投资的。认购者可以按金额获得不同礼物:预售票、文宣品,捐赠5万日元者则可以观摩拍片现场,有时就成了临时演员。

【原文刊登于杭州·都市周报《文艺手册》】

短篇生活7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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