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 Aimé Augustin Le Prince传奇(三):白相干


乐王子(Louis Le Prince)或许代表着维多利亚时代最后一批发明家。他们是工业革命催生的天才。不同于波尔塔、达芬奇那种哲学超人式的发明家,他们不再埋首于修道院的经阁里,用那些魔法般的造物来问天询地,真理不再是他们发明的动力与目标,他们只想创造一些“新”的东西,来震惊世人,来吸引全世界的目光。他们在资本主义和殖民主义所搭建起来的全球网络中,在一座座港口和城市间寻找已有的仪器和物质,收集回自己的工坊,创造出新的仪器和物质。在某种程度上,他们可以称得上是发明家中的作者,用自己的个性与意志浇筑现实的碎片。

乐王子并不是波尔塔式的人物,他不会真的创造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但是他应该是个工业时代的乐观主义者,他积极敏锐的接受着时代的灵感。1875年,爱德华•穆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用24台照相机完成的“奔马实验”让乐王子产生了对于活动画片的最初的灵感。

穆布里奇用了24台照相机,那么合理的一种发展就是,将那么多照相机合并起来,并互相联动,能够连续工作。乐王子从最初拥有的活动影像的模糊概念,到最后开始真正的动手,之间隔了10年左右。那时乐王子已经举家搬到了纽约,在她妻子教书的聋哑人学校里,乐王子开始制作第一台乐氏摄影机——阿尔戈斯1号。(机器名称皆为杜撰)

这款摄影机正面一共有16个镜头,一边8个,由电磁快门控制,机器上面另有两个取景镜头。机器前部可以前后伸缩用来对焦,而后面是用以存放两卷纸胶片的胶片盒,靠上面的卷片轴连接在转动轴上,可以手动控制或者连接马达。下面的卷片轴连接着未曝光的胶片。在最初的临时说明书中,上面的卷片轴通过齿轮连接着整流器和电池,用以控制快门。但在最后修订的说明书中,乐王子将其改成了一个复杂的传动装置。

阿尔戈斯工作起来的时候,两卷胶片轮流上阵,一边的胶片先送到一组8个镜头背后,进行拍摄,然后再是另一边的胶片运动拍摄。所以阿尔戈斯的成片,是分开在两卷胶片上的,8张在这,8张在那。因此阿尔戈斯的工作速度在每秒16帧左右。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后来乐王子重新造的阿尔戈斯型机里的16张胶片了。所以我们基本已经无从知道当时乐王子拍摄了一些什么东西,

不过,乐王子的女儿有一段奇妙的回忆:当她14岁的时候,有一个晚上,她跑去聋哑人学校的工作室,看见门缝里透着亮光,于是就推门进去,看见乐王子和约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机械师,乐王子在纽约的助手)正在操弄一台机器,一些模糊地人影通过这台机器投射在一块白布上。这场景多少让我想起文德斯的那部关于德国电影先驱叉叉斯基的《光之幻影》(Die Gebrüder Skladanowsky)。这或许就是乐王子实验的第一台放映机。乐小姐记得当时的放映机是只有一个镜头的,但是旁边摆着一台四个镜头的机器,而胶片是38毫米左右。当然,这或许(肯定)只是乐小姐诗意的被篡改的记忆。一个十四岁少女的冒险经历,所带来的奇妙幻境,应该并不能让她准确的识别机器的模样和胶片的尺寸。

1886年11月,乐王子为他的电影机向美国提交了专利申请,并撰写了详细的说明书。1888年1月10日,美国专利局通过了乐王子的是专利申请,标题为“制作活动画片的方法与仪器”( “Method of, and Apparatus for, Producing Animated Pictures.”)。同一天,乐王子申请了英国专利(当时他已经回到利兹),1888年11月16日获得通过,值得玩味的是,乐王子在说明书中将他的摄影机称为“接收器”(receiver),而放映机为“投送器”(deliverer),这种称谓充满了一种科幻小说或然史的感觉,让我意识到电影史从头开始就有着“如果”的可能,这也是早期电影史,或者说电影史前史最迷人的地方,那里电影的想象力是最旺盛的。

1887年5月,乐王子回到了利兹。之后的两年,是乐王子最为重要的年月。

在去巴黎看望母亲并且申请欧洲大陆各国的电影机专利专利之前,乐王子拜访了利兹木屋街(Woodhouse Lane)150号的木匠梅生父子(William Mason and Son),他们在那有一个工坊。乐王子委托弗雷德里克•梅生(Frederic Mason)为其制作一些木质部件。

回到利兹后,乐王子索性租下了木屋街160号,在那里开设了自己的工作室。并雇佣了一个颇具才华的助手,詹姆斯•狼肋(James Longley),后来此人发明了自动投币贩票机。

在不断的改进和实验中,乐王子已经能够让胶片足够快速的通过镜头,这样他的电影机的镜头数随着速度的提升而逐渐减少,到了1888年夏天,乐王子已经制作出了两台单镜头摄影机——基克洛浦斯1号和2号。

当时乐王子所使用的胶片宽为62.5毫米,卷在上下排列的一对直径152.4毫米的卷片轴上,卷片轴通过一组传动装置连接在一块铜板上,底片在铜板的松紧间通过快门,整个快门结构和现在的机器差不多。

他在岳父大人的后花园里拍摄了一组影片,帧率为每秒10~12帧,影片中出现了乐王子的长子阿朵夫(Aldophe),岳父岳母味蕾夫妇(Mr. and Mrs. Whitley),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影片拍摄于10月初,几天后,10月24日,岳母大人就仙逝了。

此外,差不多时候,乐王子还拍摄了另外一组影片,是在稀客兄弟(Hick Brothers)的店铺窗户里拍摄利兹桥。稀客兄弟是乐王子的器材供应商。詹姆斯•狼肋是这样描绘这部电影:
“利兹桥上车水马龙,往来穿梭不亦乐乎,宛若身临其境。我甚至能够瞧见闲逛者烟斗里缭绕的烟雾。乐王子陛下准备向公众展示上面所提到的机器。我们时刻准备着,来将这些画面投送上银幕。”

当时乐王子是使用感光纸胶片来拍摄这些影片的。《利兹桥》使用的胶片宽为54毫米。根据记录,乐王子还使用过胶片大王伊斯门(Eastman)推荐的明胶片(gelatin stripping film)。

乐王子最出名的两组电影似乎就是这两部,但是他拍摄的远远不止这些。1890年,3月30日,巴黎歌剧院,乐王子为了他的法国专利举办了一场放映会。会上放映了多部影片,其中一部拍摄的是乐王子的某个助手正在制作电影机。如果说《利兹桥》和《丈人花园》都体现了初生电影的普遍特征,那么这个具有强烈记录实证意味的影片则显得非常的特殊,它不是为了展示自我能力的奇观,而是关于历史时刻的自我证明。不过这部电影似乎没能留存下来。

回到电影机器,对乐王子来说,放映比拍摄显得更为困难。因为放映时底片需要紧贴着灯具,灯的热量这会使胶片发皱起泡,从而失去焦点。这让乐王子费尽了脑筋,为此他还专门设计了一种“水幕”。根据詹姆斯•狼肋的描述,该装置主要是两块玻璃片和印度橡胶组成,由铜板夹紧,并安装了两个虹吸槽使水能够不断的流动。

或许水幕并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乐王子仍然孜孜不倦的寻求这个难题的解决方案。而他认为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找到更好的底片材料。他尝试了角质物、云母、硬胶板、火棉胶板,甚至有段时间他使用了靠链齿带动的玻璃正片。这种屡试不爽的姿态,对应着小学课本里的爱迪生神话,或许正是那一代发明家的可爱之处。

乐王子在1886年的专利申请书中所描述的胶片材质是“溴化乳包裹的不溶胶,或者现成的便利的速动纸”。但是乐王子的尝试并没有止步于此,除了拿上面说的各种材料做实验外,还满世界的寻找合适的材质,他跑遍英、法、美等国的照相器材供应商,终于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些300毫米见方的感光赛璐珞。

根据雷德里克•梅生的回忆,那是在1889年初秋,乐王子兴高采烈的跑来找他,给他看新找到的叫做“赛璐珞”的玩意儿,并要他加工。为此,梅生不得不等到天全黑了,然后点上一盏红灯,用车床把这些感光的玩意切成条。

如今,乐王子的赛璐珞胶片还剩下两卷,大约是76毫米宽,两边打有孔洞,为了更好地显影,并在每段头尾装有银片,胶片的一面是不光滑的。赛璐珞胶片虽然不是最早由乐王子发明,但是他自己所用的却是他独立制作的,那是在赛璐珞胶片呼之欲出的时间奇点,因为赛璐珞的感光效果是在1887年才发现的,而作为感光材料是在1888年末才由约翰•卡布特(John Carbutt)第一次公开销售,1889年胶片大王伊斯门和硝酸片神父汉尼拔•古德温(Hannibal Goodwin)分别同时获得了该专利。而乐王子的感光赛璐珞板应该和爱迪生的实验室里研发用的一样,是从约翰•卡巴特那里买来的。

1888年到1889年间的冬天,在寻求尝试更好的底片材料的同时,乐王子制作了一台三镜的“投送器”(放映机)——杨戬号。根据他儿子的描述,可以想象照样是充满了齿轮装置的机械主义作品,而詹姆斯•狼肋在为这台机器绘制的草图中指出,乐王子专门设计了一个类似于马耳他十字的装置来使胶片间歇运动。1889年,乐王子把原先杨戬号对应三个镜头的三条传送带改进成了一条螺旋形的传送带,从而把“投送器”也简化为了单镜头。

这时,为了追求更好的效果,乐王子把工作室里的钙灯(lime light)换成用电的弧光灯,为此他找了他的朋友,电气工程师魏生•哈忒奈(Wilson Hartnell)专门从木屋街150号的屋顶接了一根电缆到160号他的工作室,并为其安装了一台发电机。

当然,除了这些16镜/3镜/单镜的“接收器”和“投送器”,最原始的赛璐珞胶片等等,乐王子在其他地方也展现了其独特的洞见。比如,在色彩方面。

要知道,早年乐王子和他妻子是以给照片染色闻名大不列颠的。因此他肯定会考虑到电影的色彩问题。在1886年的专利说明书里,他写道:“显影和调色(tone)后的影片可以通过艺术家之手,用透明的颜料、漆彩将其染成(tint)所需要的样子。”或许提出tint and tone并不是什么稀奇的创举,但是有意思的是,这段话中,乐王子将涂色的效果指承为满足主体的需要,而不是依照客体的原样。在这里,乐王子已经看到了电影作为艺术的未来。(全文完)

第一部分:http://www.cinephilia.net/?p=2210
第二部分:http://www.cinephilia.net/?p=2221

吴觉人
吴觉人

网名本南丹蒂,影评人、策展人、青年电影学者、电影保护修复研究者,任职于上海电影博物馆活动部,亦担任意大利亚非学院顾问,现为上海国际电影节选片人和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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