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情似火》:除了黑色,还有狂欢,终是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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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一天,比利.怀尔德和编剧I.A.L.戴尔德蒙凑在了一起,看了一部1951年德国翻拍的老电影,找到一个挺不错的题材——讲两个失意的音乐家想方设法找到了一个工作,却是在一个女子乐队里,同时要装扮成吉普赛女人,此后,自然是百变横生、笑料迭出的一幕幕了。

两人看完后很高兴,一经商量,决定把这个原型改造一番——其实也是换汤不换药。时间被定在1929年(一个因为禁酒令,而变的不安定的年代),地点则改成了美国北部的芝加哥和南部的迈阿密。于此同时,两人还在剧情里加上更加本土化的元素,诸如——黑帮、地下酒馆、帮派屠杀、佛罗里达的百万富翁、爵士乐队以及性感的金发女人。
事实上,《热情似火》,这个即将名留影史、见证奇迹的影片,说到起源,也就是这么一个有点“卑微”的故事。

这个影片的投拍,在当时是一个非常大胆的冒险,因为它不但包括了“异装”,影射了同性恋,还带有诸多挑逗性的内容,甚至,还把美国历史上有名的一次黑帮大屠杀——芝加哥情人节惨案——当成开胃调料来使用。所以,当这个创意第一次向制片方提起的时候,制片人一愣,毫不客气的驳回:“情人节大屠杀?你疯了吗?你的意思是说,把真枪实弹和鲜血放到一个喜剧里去吗?这将会是彻底的失败!”

事实证明,这个注定失败的电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就,除了长盛不衰的票房以外,《热情似火》在1996年美国影评人协会评选的百年佳片榜中居14位,同时,被评为20世纪最好笑的喜剧电影第一名,甚至超过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纽约时报》则认为这部电影“怪诞、巧妙,从头到尾都在引人发笑,就像引爆了一串爆竹一般,持续闪烁着生动的火花。”……“是神迹一般的作品。”

其实,很少有人发现,《热情似火》的成功,恰好归功于它最初的、那个原本被认为“注定失败的”题材,那即是——“无意中目睹黑帮杀人的两个男人,为了躲避追杀,男扮女装混进了女乐队。”这一句话,包含了两个重要的词,它们直接指涉了影片的核心,那就是——“黑帮”和“异装”。也就是说,相对于同年代、同类型的喜剧片,《热情似火》完全有一个本质上的飞跃。

不同于马克思兄弟追逐打闹的古典喜剧,不同于弗兰克.卡普拉的浪漫喜剧《一夜风流》(1934),也不同于乔治.顾柯的《费城故事》(1940)和普勒斯顿.斯特奇斯的《苏利文的旅行》(1942)、《淑女伊芙》(1942),甚至不同于带有更多荒诞色彩的《养育婴儿》(1938)(霍华德.霍克斯)……《热情似火》是那么的特立独行,它一直带着先锋味道,小心翼翼的在刀刃上行走,突破某种固有的局限,尝试往两个“边缘方向”拓展:一个,是关于黑帮犯罪与自相残杀;而另一个,是关于两个扮女装的男人,如何才能混迹于女性群体之中。

有意思的是,无论是对于恐怖的社会案件,还是对于男扮女装,或者是“男孩爱上男孩”,等等需要严肃讨论的问题,该片充分显示了它的“淡定”——都用轻描寡写、无动于衷的态度对待。甚至,还把一些“犬儒主义(cynicism)”式的讽刺台词(如脍炙人口的“no body is perfect”)扔到荧幕上,表现出了惊世骇俗的超前思想。这也是为什么《热情似火》虽然在当年输给了《宾虚》,没有拿到奥斯卡最佳电影,但是,却拥有比前者更鲜活、更长盛不衰的生命力。

其实,如果没有这种轻松诙谐的态度,如此尖端的观念也不可能迅速的融入主流,成为流行文化的一部分。如果说,强大的明星阵容(玛丽.莲梦露、托尼.柯蒂斯、杰克.雷蒙,以及很多一流的黑帮片明星)让此片大有票房和人气,那么,影片骨子里的玩世不恭和叛逆气质,才是让它真正的成为了“不朽”的原因。
而一切,说到底,一开始就注定了。

【异装,安能辨我是雄雌】
一个关于《热情似火》的评论说:“这部电影描绘了一个过度的、弱肉强食的男性世界,而男性‘英雄’角色为了生存,不得不放弃自己原有的性别身份。”的确,做一个男人在《热情似火》中,意味着不是被杀、就是拼命的逃跑——于是,他们变成了女人。

就好像美国影评人一致给这个电影的关键评论词一样——性别混乱(sexual topsy-turviness)、性别互换(sexual exchange)、颠覆(subversion)、荒唐的(ungodly)、违背道德(transgressive)等等……“性别不明”,在这里,几乎成为一个鲜明的标杆,让它在之后的数十年,依然散发着“灼人”的光芒。

其实,整部片子以“异装”作为核心笑料,但是,又在“异装”上挖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走道”。第一条道上,男主角柯蒂斯在性别的转换上游刃有余——虽然一直在扮女装,但是他一直坚持自己是男性——可以在沙滩上换回男装,伪装成百万富翁吸引梦露的注意,并且最后作为“英雄”,抱得美人归。而第二条道上的杰克,却陷入了“男女莫辨”的迷宫中——他想做一个女性,并沉溺在其中不可自拔。最夸张的是,他和大嘴乔.布朗饰演奥斯古菲尔丁三世,开始了一场“灰姑娘”的邂逅之后,两人的情侣关系莫名被建立,并且如胶似漆——这无异于在主流文化里投入了一个炸弹。

这两人,不但在露天酒馆里跳了一夜探戈(这个片段,与柯蒂斯和梦露在游艇上亲吻的段落,构成了一组名垂影史的蒙太奇)。第二天,当柯蒂斯回来的时候,看见杰克躺在床上、摇着沙棒宣布着:“我订婚了。” 柯蒂斯问道:“你是男的!男的怎么能嫁给男的!(you’re a guy! Why would a guy want to marry a guy?)” 杰克说: “安全啊(Security)。”

与这个模棱两可,不知所云的答案一样,你会突然分不清,是杰克.雷蒙在扮演这个角色,还是这个角色在完成他自己。据说,试镜的时候,杰克听说自己会在这部电影里穿女装,就非常不乐意了,由于比利.怀尔德的声望太大,他思考再三,才接受了这个角色。而在开拍之前,怀尔德让一个德国服装师专门指导杰克和柯蒂斯女性的姿态。第一天,杰克就觉得很恶心,一定要离开,柯蒂斯倒是很欣然的接受了,后面的几天里,杰克却越来越绝望了。在一本采访杰克.雷蒙的书里,杰克一直说他“其实并不想把这个角色变成一个同性恋”。我也相信他没有,实际上,很不巧,他走的更远——他把这个角色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女人。

好笑的是,当杰克第一次穿上女装和高跟鞋的时候,他一直在抱怨,诸如“她们怎么可能在这种东西(高跟鞋)上找到平衡的?”“她们难道不会感冒吗?”或是“我觉得我自己是裸体,所有人都盯着我们。”但是,到了影片的最后,他已经可以娴熟的穿着高跟鞋飞快的奔跑。相比较达斯丁.霍夫曼在《杜斯先生/窈窕淑男(tootsie)》中的女装扮相,或者《笼中的疯子(la cage aux folle)》中的米歇尔.塞若特的异装表演。杰克.雷蒙更是“极品”,还自创了一种漫画式的夸张搞笑的风格。由于表现的过度完美,有人甚至说他在演完这个角色之后,一定会很开心的穿一辈子高跟鞋和裙子。

不过,不幸的是,真实世界中,深恶痛绝女装的杰克.雷蒙,一年后因扮演了《公寓》里的男性小职员而获得了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并没有沉溺在异装的假面舞会里。而更不幸的是,玛丽莲.梦露在几年后,选择了自我了断(当然,也一直有人说是谋杀)。据说,梦露在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抽烟、酗酒,还怀了好几个月的身孕(很快就流产了),她的人生正在一个失意的低谷,她迟到、记不住台词、表演也不配合,逼的怀尔德快要发疯,而柯蒂斯和她接吻的时候受不了浓郁的烟酒味,几度要被熏的昏过去,甚至说出了“亲吻梦露如同亲吻希特勒”这种话来(也有另一种版本,是说他被梦露彻底的迷倒了,还生出了“一段情”)。

无论如何,影片中,我们只能看见梦露的低胸晚礼服和无辜茫然的表情,看她用一种纯真的面貌表达色情和性感,看她显现出了一种对未来无比的憧憬和幻想,看她用暧昧和模糊口吻说着“再扔一根木头进去吧”。然后,这一切,让我们几乎忘记了,她真正结局的悲剧性——正应和了她影片中的一句台词:“我总没有好下场,就像棒棒糖上总结着一层毛。”

【一个反禁忌的不朽神话】
比利.怀尔德在谈到此片时说:“我们在用一种规矩的方法讲一个没规矩的故事。”实际上,稍微对美国电影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没规矩”的电影在50年代的后期,已经蠢蠢欲动了,并义无反顾的向“反常”走过去——从1951年的《欲望号街车》细腻的描绘了一个晦暗且神经质的女人开始,1952年的《正午》在西部片的固有模式下颠覆了“英雄”的形象,而1954年的《码头风云》和1955年的《无因的反叛》中的任性青年人——大名鼎鼎的马龙.白兰度和詹姆斯.迪恩——无一不是在进行着疼痛而艰难的成长仪式,妄图冲撞开旧的框架与束缚。

随着这1959年的《热情似火》诞生——它的叛逆隐藏在了深处(比如,依旧用古典的方法在进行中规中矩的叙事),实际上,却是一个最最不安分的孩子——一旦出现,就是一个催化剂,或者说是一个分水岭。

随之,60年代之后的美国片,挑战“爸爸电影”的姿态,就再也不以遮掩的面目示人了——65年之后的作品更是都向“禁忌”滑去——1967年的《毕业生》涉及乱伦和自由婚姻、1967年的《邦尼和克莱德》用血腥的姿态向社会宣战,以及1969年,《午夜牛郎》展示的那个无比另类和残酷的美国梦——这些作品,自由、颓废,充满不满与抗议,却在那个激进的年代广泛的受人欢迎,并且经久不衰。

而在同一种“突破型“的作品中,《热情似火》似乎走的更远,单从色情程度上,参考一个美国匿名影评人的极端话语,便是——“现在的模仿者太拙劣了,他们把大堆的、荒唐的、下流的笑话扔到屏幕上,只会减弱情绪,完全比不上《热情似火》里的接吻时举起的一只脚。”

怀尔德听了,大概又会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想很多,只是想让它变的更加戏剧化而已。”或者会说,“电影编剧,只是个流浪诗人、三流剧作家、半个工程师。”其实,这种说法,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浪子风格。同时,那种凭着直觉的反叛精神已渗透在影片的血脉之中,让它变成了神话——既是黑暗恐怖和血腥的结晶,又是滑稽疯狂的一出闹剧;既是突破性别和道德的骑士,又是牢牢维持着传统规章的看守。

的确,它很疯狂,却又看透了“所有的疯狂都不会持续太久”。因此,相比而来,作为中转站的《热情似火》,那种隐讳的、遮掩住的“狂气”,以及鬼斧神工的剪裁手段,才更加让人难以忘怀。也只有看了这样一部影片,才会知道,突破或摧毁常规的最高境界,其实是——在看似最传统的模式下,交给观众,用笑声来解构旧的观念。

于是,也只有看了《热情似火》,你才会明白,什么是不朽,这就是不朽。

李彦霖

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史硕士,自由撰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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