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美之城》:死亡用记忆热爱着生命

绝美之城_2
“你想借他人的思想成就高人一等,觉得自己的不如别人的好。你错了。尝试写点自己的东西吧,比如,一种感觉,或是悲伤。”

这是在一次聚会上,男主人公吉普对一位女性朋友的坦言。“感觉”这个看似轻描淡写、稀松平常的词语实则是贯穿影片始终的关键。不论是宏伟的艺术殿堂还是瑰丽的露台夜景,不论是超验、温柔的配乐还是世俗的音乐撞击,不论是用愤怒作画的女孩、用生命表演的女演员、还是敏感脆弱到无法与吉普对话的艺术家,他们所表达的都是一种“感觉”,传达的都是一种引起“共鸣”的愿望。“共鸣是我探听这个世界的雷达”,对脆弱的艺术家是如此,对《绝美之城》更是如此。

《绝美之城》全片都笼罩在死亡的气息下,但这股气息不是腐朽的,更远非阴森可怖的。《绝美之城》中的死亡是诗意的。还记得当那部透过拉雪兹公墓赞颂死亡的《永远》横空出世时,“死亡大可超越悲伤,凭着美”不再是一句矫揉的空口言,反而成了一种甚或可以被奉为真理的诗句。但在《绝美之城》中,凭着美与诗性的死亡并没有超越悲伤,它反而使悲伤具有了更猛烈的、穿透灵魂的力量,因为死亡用记忆热爱着生命。

影片伊始,生与死就以最硬碰硬的方式被展现在我们面前。一位正沉浸在审美的体验与愉悦中的游客突然死亡。他的死亡并没有伴随着剧烈的挣扎,也没有引起强烈的躁动,唯一的声源是背景中超验的女高音——好像在审美中死亡是一种福报。而就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候,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笼罩在死亡四周的静谧,也切断了一直静静流淌在画面中的艺术气息。镜头突然一转,我们被带入了灯红酒绿的罗马夜生活。死与生、神圣与世俗这两个极端的并置难免让人心生感慨,这样迷醉的生活在审美的死亡面前何足挂齿。而后的一句“生日快乐,罗马!”更是将这种感慨,甚至质疑推向了极端:此时的“生”在“死”的阴影下显得微不足道,因为死亡是那么神圣,而生存是那么粗俗。

在《绝美之城》中,这种神圣与粗俗,或说超验与世俗总是以很出人意料的方式被连接在一起。而随着影片的进展,我们会发现,越是世俗的、情感的流露,就越带有神圣的气息。如在得知伊利莎的死讯后,伊利莎年轻时的恋人吉普和她的丈夫阿尔弗雷德两人在楼梯口悲伤而泣。然而原本静谧的画面却突然被一位修女的尖笑所打破,好像她在嘲笑世人竟会将自己弃置于情感的宣泄中。再到后来,每当影片触碰到人类情感最脆弱的地方时,背景中就会重复起那段超验的女高音,如死亡、如男女彼此倾心时那一瞬浓浓的爱意。换言之,神圣就存在于人类最本能的情感中——神圣,就是一种彼此感知的“共鸣”。而神圣与世俗的对立直至影片的结尾才得到了和解。苦行修女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她用自己的双膝爬上了圣约翰大教堂的圣阶;同时,我们得知正是在同一块海岩上,18岁的吉普第一次看到了20岁的伊利莎的裸体,但这个桥段远非低俗或色情的,而是极其审美的。至此,苦行修女所代表与践行的绝对虔诚与伊利莎所代表的美穿越时空,彼此统一。死亡也不再是一个终点,不再是一个需要被超越的目标,而是一个起点,是那只在空旷场地上突然出现的长颈鹿。

长颈鹿的出场是全片极其巧妙的点睛之笔。一方面,这个邂逅无疑带有超现实的色彩,但另一方面,这层超现实的感觉马上就被揭穿——长颈鹿不过是魔术表演中的一个道具而已。魔术幻景后,长颈鹿的身体消失,但是我们仍然能够听到它的哀鸣,只是不知声音从哪里发出。此时死亡与记忆的隐喻已经悄然若现——倾心、爱慕之人肉体的消逝并不代表他们将永远退出我们的生活,因为死亡以记忆的方式缭绕、热爱着生命。魔术师不断重复的那句“只是个戏法”更是将死亡/死神的本质揭露无遗——每个逝去之人都是那只被邂逅的长颈鹿,他们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却长久留存在我们的记忆中。这样看来,影片开头那位在审美中离世的游客也是长颈鹿的一个化身。他的肉身于画面、影片空间和观众的视野中消失,然而其与电影主题的内在联系却成为一个悬念久久萦绕在每个观者心头。

“一切都是戏法”——这个看似可以玩笑死亡的总结却并不能解决人情感上的巨大痛苦,因为人无法阻止死亡以记忆的方式一次次重蹈生命,而每一次的重蹈都会在情感上留下更深的空洞,因为肉体的美、世俗的感受也是神圣的、值得歌颂的,更重要的是,它是无法取代的。城之绝美,正是因为苦痛激发了城中之人最真挚的情感。对已逝之人的追忆,就像修女用双膝爬上一节节圣阶一般,虔诚,却也承受着巨大的生命之伤。死亡是“一种感觉,或者悲伤”,凭着美。

文:姜小瑁
编辑:王隋

姜小瑁
姜小瑁

「电影公会」主笔,英语文学硕士,热爱电影的影迷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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