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道世之介》:因为被记起而活下来的青春

heng-620
第一次知道日本小说家吉田修一还是因为李相日的电影《恶人》。李相日的手法主流老派,多有煽情拖沓的地方,好在也不为太过。但是《恶人》所写出的人生,对于我而言心有戚戚焉的。记得小说家江国香织评这部电影时说:“那些幸福的场景比不幸的场景要更加悲伤。在孤独中相拥,已经成为无处可逃的悲哀。”

吉田修一小说里的人物原型是“孤独的一代”。《恶人》的男主人公祐一(妻夫木聪)是与祖父母相依为命、没有前途的土木作业工人,女主人公光代(深津绘里)是和妹妹同住、没有男人交往的服装店营业员。我印象很深的是这两个“孤独的人”,在电影里的交谈。光代说自己,一辈子活在一条国道附近,住家、小学、中学、单位,来来回回都是一条路。她羡慕祐一,至少还住在海边,还有灯塔陪伴,可是祐一说:“每当我面对大海的时候,我就觉得无路可去的绝望”。

最近看电影《横道世之介》,也根据吉田修一的小说改编,主人公还是生长在海边,又让我想起《恶人》里那个“面对大海、走投无路”的年轻人来。要说孤独感的话,这部作品里也是有的,只是主人公太年轻自己不曾察觉吧。只是这次不是人性中的黑暗,而是很治愈。所谓“治愈”,是让人由衷得感动、让人哭出来,诱发一种共鸣。和“治愈”的同义又反义的词大概是“催泪”吧,同样想让人哭出来,却是用强迫的方法让人接受对方的痛苦。

冲田修一拍《横道世之介》,像是得了小说的神气,一上来就有准确迷人的时代气息和电影感。比如开场的全景,从长崎来到东京的世之介在新宿站、从人群中出现,就像一个人物从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走出来。接着在学校里,世之介的两个男女同学仓持和小唯初见,小唯被仓持弄得哭叫起来,这时候桑巴舞团热闹地围拢过来又唱又跳。都是很好的戏,一下子把握住整部影片的气氛:微妙的忧伤和嬉闹。

就在二十几分钟的时候,电影忽然无征兆地跳跃到了18年以后,世之介认识的第一个男同学仓持和第一个女同学小唯这时显然已经结婚育女,在晚餐的时候轻描淡写地谈起了世之介,就像谈起路过自己生命的许多人之一。——然后,这两小时四十分钟总共有四五段这样“闪前”的时空,都是世之介在一年级时遇见的人对他的回忆。这种结构也是从小说原著中采得的灵感。

一部电影有什么样的结构,大概就有了什么样的气氛和主题。因为有了这样被他人“记起”的片段,世之介就成了他人记忆中的世之介。我们就获得了一种站在当下、向遥远的过去眺望的视角。

电影《横道世之介》很长,两小时四十分钟,一句话而言是写一个普通青年的第一年大学生活。影片的开场,是这位叫做世之介的同学从长崎港湾小镇来到东京升读大学的情景。这个段落尤其让人想起1980年代后期日本电影的质感,色彩怀旧,表演有一些故作木衲和夸张的喜感。然后在时空几次转换中,给人予“这一切均已逝去”的感受。

世之介这个人物是有小说家吉田修一的自传影子的。吉田自己就生长在长崎海边,在东京法政大学经营系读书。虽然《横道》和《恶人》是截然不同的故事,但也许我们更需要看到的是某种共性。这种共性中最重要的是吉田描写的人都不是“坏人”或“好人”,而是“普通人”,这位小说家不做道德评价,不定义他的主人公。就像很多年以后,一个小女孩问世之介的初恋女友祥子:“你还记得你的初恋什么样吗?”她想了又想说:“啊,好像普通得让人觉得好笑。”

heng-620-2

世之介总是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别人说的他都信,从不知道什么叫“暗示”,他有时莫名的有活力,同时又显得无精打采,总之看上去浑浑噩噩的。小说和电影最棒的地方,是不把世之介描写成一个“好人”。其实,他对这个世界并不怎么投入,他自处的时候算得上是最惬意的,相比之下他的女友、富家女祥子更抱有伟大的同情心。世之介是并不懂得如何去爱的,钝感的,也不太懂得女生的感受。

是啊,只是普通得让人觉得好笑。世之介这个名字因为是《好色一代男》的主人公名字,初次见面别人都笑。除此之外,你很难形容他的性格特征,他到底喜欢什么、厌恶什么,有什么习惯和嗜好,等等,即使在两小时四十分钟之后,我们仍然不知道。不知道,不是因为世之介是一个迷,而是因为他是一张白纸。我们喜爱他,怀恋他,是因为如白纸一样的纯真。

在多年以后,世之介的大学好友、同性恋者加藤和爱人说起这个世之介来,说:“仅仅是遇到了这么一个人,我已经很走运了。”实际上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故事,只是因为世之介保持着自己的纯真,对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不作评判,他对待任何的人与事都带着欢喜的态度接受着。世之介与这个世界和睦相处,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加藤说的那句话是极其感人的,仅是相遇、已然万幸,对于一个路过他人生命的人来说,这大概最好的评语吧。

世之介他的真正成长是在影片的末尾,在遇到隔壁邻居、摄影师室田惠介(让人想起森山大道)。这位摄影师教会他透过镜头看这个世界。这时世之介开始学会如何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的感情——街道、初生的孩子、爱人、风景。当影片最后,世之介拍摄的第一卷冲洗出来的照片,寄回到女友祥子手中时,观众仍然能感受到世之介完成了他在她记忆中的成长。

好电影如镜,能照见我们自己,我们的影子,和我们的内心。《横道世之介》照见一段鲜活的普通青年的普通青春,微不足道,无忧无虑。透过世之介的青葱岁月,我们会发现有些时光是因为后来被别人记起而存活了下来。世之介的死亡在小说开始不久就已经交待了。为什么主人公“必须”死去,也许是人们都愿意相信:逝去的格外值得留恋。

其实对于每一段已过去的青春而言,那段青春的主人公其实都已死去。

我记得屠格涅夫的小说《别任草原》里写了一位勇敢单纯的孩子帕夫卢沙。但在叙述完那个夜晚的故事后,他以轻描淡写的口吻,提供了一个结局:“遗憾得很,我必须附说一句:帕夫卢沙就在这一年内死了。他不是淹死的,是坠马而死的。……”读到这里,方才读过的故事、场景,重回心头,仿佛往事,格外令人惋惜和唏嘘。

而吉田修一则把这句结尾的话写成了世之介妈妈给祥子的一封信:“我们俩若是能一起聊聊世之介的过去该多好啊。一定都是些令人发笑的事吧。”在电影版中,这封信原封不动的用在旁白中,画面是世之介送走祥子之后,在街道上游荡与奔跑的场景。

真是为之感动。

(编辑:唐冶挺)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35 Comments
  1. 《苦役列车》也是吉田修一的,呈现出两种不同世界,这个作者确实值得细细品读。最近淘到《苦役列车》小说版,正在读,《横道世之介》有淘到电子版,准备看完接着看这本。

发表评论

这是一个用于测试的演示店铺—将不会履行订单约定。 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