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姐》:意外地恰当

美姐

什么是让人感动的表演?我想请大家都去看一看《美姐》里的铁蛋,在唱二人台的时候他是什么样一种状态,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就会明白什么是让人感动的表演。不是让人哭,让人悲伤,是让人感动。是愉悦的、甚至是肃然起敬的。不是那个人物让人感动,是人物背后正在工作的那个演员让人感动。是一种对精湛技艺的臣服。舞蹈、杂技、音乐都很容易让人意识到技术的存在,表演则很难让人把演员和人物区分开来。我们不知道这个人物是编剧写得好,还是演员演得好。因此我觉得冯四的表演是《美姐》的一个泉眼,一切其他的部分都在这个泉眼的基础上发展出去,成为一面湖泊。

事实上,铁蛋一开始的表现是十分平淡的,甚至让人失望,一个小孩十年后怎么长成了这幅模样?不仅是现实逻辑上有问题,也不符合电影美学观念。何况他在成年后依然继承了“铁蛋”这个过于年轻的名字。同样是十年后,影片里的姑娘都漂漂亮亮,只有铁蛋没长成与之相配的年轻小伙儿,长成了一个老态尽显、满脸皱纹的乡下老汉。这使得他与美姐的大女儿之间的爱情直接就让人毫无代入感,笨拙的追求方式放马小军身上是可爱,放他身上只能让人感到悲伤。而竟然成功了这点无论如何不让人感到(审美逻辑上的)气愤。电影的头一段让人心灰意冷。铁蛋的表演木讷,没有存在感,除了在对着山谷唱歌和在提亲者上门时捣乱两场稍有起色外,在大女儿远嫁口外后只让人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到这里,我们可以先放一放,稍微注意一下电影的地域特征。口外,指包括内蒙、河北北部的张家口承德在内的大部分地区,乃至新疆一带长城以北的地方。“口”指的是长城的关口。不难想象这与创作者的个人背景有所关联。在片中,对口外、口内的区分,无论在地理概念上,还是在当地人的文化习俗中,乃至具体到本部电影里的人物身上,都具有较为重大的意义。跟随铁蛋的父亲学习二人台的美姐,也是铁蛋幼年性启蒙的女性,即是远走口外,这是铁蛋经历的与关系亲密的女性的第一次分离。而第二次,则是与美姐的大女儿的爱情被拆散后,对方又是远嫁口外。“口外”这个地理名词在这部电影里意外恰当地承担了它作为一个词语所能表现出的几种功能:它一目了然地让人意识到这是一个与口内不同的地方,甚至有着某种断裂性的区别。此外,它给人“遥远”的想象,这种遥远是包括时间、空间和人物变化三重意义上的,有“一去不返”的倾向性恐惧。从铁蛋父母的态度上来看,口外还带有某种邪恶的、罪恶的、花花世界的道德批判。至此,口外无论对于铁蛋还是观众,都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而成了一个代表着外部威胁又充满诱惑的抽象概念。口内则代表封闭的、宁静的、一尘不变的内部小世界,有其内部运行的规律,拒绝变化。这种内外世界的冲突,是传统冒险故事常见的设置,譬如《霍比特人》、《哈利波特》、《笑傲江湖》,它们代表着一种“走出去”的故事类型。也有“走进来”的,比如《孩子王》、《冬冬的假期》。无论是走出去还是走进来,都意味着变化,有人必须接受挑战。

于是,在被迫完成了一场纯粹是补偿意义的婚姻之后,铁蛋也开始寻求“走出去”的机会。和美姐、大女儿的走出去都不同,铁蛋的走出去是积极的,虽然三人都是在绝望中走向口外,但铁蛋的绝望是破釜沉舟式的,其他两人则是无可奈何式的。铁蛋阴差阳错成了县歌舞团的一员,这时,二人台这一晋北、冀西北、陕北、内蒙古中西部区的曲艺表现形式才从故事背景走到前台来,体现创作者“谨此献给”的伦理企图,铁蛋这个人物也因此展露风采。

这个转变让人非常惊讶。当然,也是一种意外地恰当。饰演铁蛋的冯四本身是二人台的知名演员,但对于电影表演来说,他是非职业的,这种“非职业的”到“职业的”的技术转变,恰好造成了这一人物欲扬先抑的效果。而电影在头一段,有意地压抑了人物特长,以及二人台的艺术效果,使得故事不那么“出色”。到了冯四走出口内,随歌舞团四处表演,一步一步走向台前(即便是这个过程也分成了三次),这时电影仿佛扔了一个炸弹出来,冯四这个人突然有了灵魂!他在台上正式表演的短短几十秒,令整个电影有了光辉,奏响了第一记重音:“故事才刚刚开始”。大多数人并不了解二人台是什么样的艺术,考虑到文化差异,多半也不会欣赏,然而冯四唱二人台时的神采,突破了这个陌生艺术的观赏界限,令观众可以在直感的层面上直接感受到情绪冲击。如同你面对大海、肖邦或Diablo Ⅲ。

这种沉闷、平凡、无趣的小人物,突然迸发令人激荡的神采的故事,是非常有魅力的。就像你看到帝国大厦开了八小时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令人讨厌的同事居然是拉丁舞高手,楼上每天给猫找时间捡屎的脑瘫邻居出版了《时间简史》一样。冯四唱二人台则唱出了郭富城的英俊(真的很像)。此后,电影重点讲述的“在路上”的这一段,有了冯四戏里戏外的表演间隔,整个儿都好看起来。非职业的缘故,使得冯四在戏外的表演克制、收敛,脸上常常缺乏表情,与戏里的放开、跳脱形成对比。这种意外恰当地对比,使得这个故事和《立春》完全不同。

在这里,把《立春》、《孔雀》这类讲述普通人追求艺术目标的故事拿来和《美姐》对比,可能是不合适的。这种不合适,首先是因为《立春》、《孔雀》在处理“艺术和生活”这一主题时的预置立场,我觉得是较为轻浮的。这种轻浮其实是符合一种流行的“小人物的悲剧”的意识观念的。“没有才华却有理想的悲剧”。我对这种人造式的悲剧充满怀疑,因为它散发一股犬儒式的悲观想象,抹消了个体仅为其本身存在的意义。并且,将理想主义与之混为一谈。非常廉价地使用了许多模糊不清的概念。而《美姐》对这个主题是避而不谈的。在电影里,我们几乎看不到“理想”、“艺术”这些符号。即便是有着明确目标,要加入歌舞团的三女儿,也被创作者用较为现实的方式沉淀下来,远离“理想”这种独断专横的大词。避而不谈,不一定是真诚的,有分量的。这就涉及到第二个《美姐》与《立春》、《孔雀》的不同。即是冯四的表演,他的表演具有不容置喙的说服力,令我们认同并期待这个人物。我们相信这是一个有本领的人,而且不足够神奇。更何况,他也只是老老实实在一块遥远但有限的土地上生存,二人台不是什么艺术,不是通向某种目标的途径,与“理想”也毫无瓜葛。这种避而不谈,就有了分量。其实不是避而不谈,就只是不谈。《钢的琴》也是这种老实、笨拙、古朴但不空设目标的故事。不谈,这很好。

与铁蛋有深刻关系的三个女人,都是同一个人饰演。这足以显示某种喻意,但更大的可能是剧组没钱。随着电影往后发展,铁蛋日益填补个人生活的缺席,他与原本毫无感情的妻子,美姐的二女儿,也渐渐建立了情感上的联系。非常淡泊的,我们都知道是由时间和孩子建立起的,但对铁蛋来说,是一种和解状态的联系。电影结束在铁蛋一次普通的回家探亲时,这个结束对观众来说可能也比较意外。因为这时电影几乎没有完成什么叙事上的转折,铁蛋与妻子、孩子躺在炕上(镜头很美),仿佛有些疲惫和歉疚似的说,爸爸再也不走了。这种平淡的和解与结束,又一次地让人看到创作者的不谈,事情本来就是这么简单,捡起和放下就是这么温和。要是你手头有一个写出《时间简史》的邻居你会怎么拍?造神实在太容易,写普通人太难。但是更大的可能,我怀疑还是剧组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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