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自未来的一首冰冷情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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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孤独的男人怎样被一个女人拯救的故事,只不过这个女人是一台电脑。

作为好莱坞怪才的代表,斯派克·琼斯最不习惯的就是平庸的叙事,这次他所做的同样如此。他把目光投向了被科技圈养和绑架的现代人类,他设想了一个并不遥远的未来,人工智能高度发达,这种情况下,人和一个操作系统相恋了。与别的科幻片不同的是,这部影片并不着力于描写那些科幻场景,斯派克琼斯的厉害之处,在于它将科幻和纯爱这一调性相异的产物结合在一起,却让你丝毫不感突兀。

影片前半部,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部王家卫电影,你完全可以把它想像成《2046》,科幻只是背景,是让那些疏离更加疏离冰冷更加冰冷的背景。

在这里,忧郁变成了一种奢侈品。它有关痛苦,但痛苦的姿势优雅,它有关孤独,但孤独在这里有着一种颓废的美感。如果说有些电影是旁观痛苦,那这部电影是一种赏玩,是一种对孤独每一个褶皱的细细抚摸。它迷恋那些情感波动的瞬间,这些情感被涂抹到影片里所有的空镜上,如雾气一样不可抓握却又触手可及。


它精细地还原了一个男人的孤独状态,西奥多是一个写信公司的员工,他的工作就是对着电脑,替别人撰写那些情意绵绵的家信,然后用电脑打印下来。他每天木然地上班下班,唯有两件事能让他稍微有点精神,一个是他写信时会突然沉浸在剧情中,被自己渲染出的情绪所打动,二是某些色情女明星的裸照,让他即使在地铁里也仍不住偷偷瞄一眼。除此之外,他最多的是,一个人走过空旷的天桥,黑夜里茫然注视窗外巨大城市无边的灯光,或者在家里打游戏,偌大的全息投影上,他操控着一个孤独的宇航员在空旷的外星球心不在焉的奔跑。然后,在深夜里突然醒来,百无聊赖,和别的孤单女人进行一场随兴而至的虚拟性爱。

也只有这样的时候,导演斯派克·琼斯露出他尖刻的那面,而这一面是王家卫电影里所少涉及的,王家卫爱的时间,他迷恋那些时间逝去过程里的那些痴缠与伤感,于是他运用导演的特权让时间停滞,然后在浓稠的近乎粘稠的气氛默调情或者沉默,而在这一刻,斯派克·琼斯却露出那洞彻一切且不愿掩饰的目光,影片是这样表那种性爱的:耳机那头的女人高潮来得突然而猛烈,她让男主人公拿起臆想中死去的猫,用猫尾缠住她的脖子,在男主人公错愕而勉强地照办后,高潮后的女人迅速从激动的状态回复到平静,她像路人一样告别,然后迅速中断了网络。科技给我们带来了方便,但也让一切变得速食,我们找到了更快的抵达目的的方法,最终结果却显得那样怪异。

实际上,男主人公西奥多的职业,也是导演对科技时代一个讽刺,电脑已能让人口述就能打印出一封与手写无异的信件,但主人公的职业却是用此技术替别人写家信。科技最终只是让造假造得更精致。

片中,多次出现街头的人群,每一个都在看自己的屏幕,嘴里念念有词,科技让沟通变得简便,但也让人失去了沟通的欲望,我们乐意成为一个个孤岛,找一个更少麻烦的代用品。

但影片的意图却并非讽剌,它看到了人们在其中的真实的孤独,虽然他们拥抱的只是一个幻象,但这种拥抱本身却并非做戏。这也是这部电影的特点,它那么温柔,但同时它又那么透彻,它更愿意爱怜地看待这个越来越冷漠的世界。

也正因为如此,影片那么真挚地去表现影片的女主人公萨曼莎(也就是操作系统)怎样复苏了男主人公那颗受伤的内心。影片在此有着女人才有的细腻度,这也是影片最美的时候:她半哄半逼的让西奥多起床,两人在拥挤的地铁里穿梭,两人躺在沙滩上,开着私密的玩笑,累了,就拥着,在刺眼得恍惚的阳光下发呆,蓝色的海悠远如梦。这是让所有有过情感经历的人都能有所触动的场景。


但斯派克·琼斯必竟不是王家卫,他显然不愿意只作为一个调情高手。在影片后半部,有两段戏尖锐地戳到了人性的实质。

一是萨曼莎找了一个志愿者,来作为她的身体,与西奥多做爱,但西奥多觉得太怪异,尝试以失败告终。这是影片最荒诞也最悲哀的一场戏。萨曼莎让西奥多从离婚的忧郁中走出来,也让她对自我有了认知,她感到了自己最大的缺陷,她有人类所有的一切,甚至是更优,但有一点是她没有的,她没有身体。他们可以所有的精神交流,却不可以有抚摸,在两颗相通的心灵之间,横亘的是比所有爱情电影里的所有障碍更无法跨越的障碍。

这也是影片最有寓言性的片段。科技越来越人性,但人性的顶点却是自由意志。当有了自由意志之后,它也有就了欲望,这时,于是它也就不再只是工具。当它开始徒劳无功的努力时,它也就真正成了一个人,但人类显然没有想到人工智能会衍出这样讨厌的附产品。

另一外是西奥多突然知道,萨曼莎同时与8316人在谈话,而与其中的641个有恋爱关系,几近崩溃。

人类接受人工智能的温柔体贴,但却无法接受它们有异于人类的行为方式。也就是说,人只想接受那些有利于自己的,而排斥那些不符合于自己心意的。所有的恋爱关系,到最后都是对自我独一性的确认,它的珍贵来源于其独占性。而情感关系破裂的原因,一般都在于这种意识被推到极端,你想把她(他)改造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而最终的结果只能是分崩离析。

这部电影到最后所讲的也无并如此。主人公由于人和机器的巨大差异,而意识到所有的问题:他一直希望另一半成为自己所希望的样子,但实际上不管怎样她只能是自己。只有放弃这种执念,所有的关系才符合自然的状态,而所有的经历,才不再是痛苦,而有了意义,它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它让你成长,它滋养了你。


影片最后西奥多给前妻的信显得那样情真意切,所有的恨在理解后烟消云散,剩下的是曾经相扶相守的感激。科技在影片最后成了我们的心池明镜,斯派克·琼斯实际上借科技这个幌子将我们的困境推到一个荒谬的程度,让我们能够反观自己:无论科技如何进步,困扰我们的其实是我们自己,我们的自私是罪魁祸首,它让我们自我隔绝,自我封闭。

这也是这部电影最讨人喜欢的地方,它虽然也探讨了科技与人的关系,却没有那种冷冰冰的机械味。它指向那些硬冷的让人不快的大命题,但它仍然温柔地怜悯地看着众生。它把最虚幻的情感与哲学思考交织在一起,表现出的却是心与心触碰。就像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我们心里泛起无限虚无,却抵不过两个人的倚头相依。

【原载于大众电影】

梅雪风

媒体人,曾经《看电影.午夜场》创刊主编,《电影世界》主编,现《大众电影》副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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