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遁入虚无,因无中生有”—— 刁亦男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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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焰火》(2014)剧照

刁亦男的人物永远居住在自己的洞穴里,享受着压抑性所带来的对自由的幻想。在自己的洞穴里他们经常变换身份,扮演成另外一个人。这里是社会外在压力的防空洞,是无法剥夺幻想权利的小世界。同时这也是个危险的地方。人们与其说是被好奇驱使着,不如说更像是在尝试某种危险的窒息性爱游戏。

人们跟随着,渐渐遁入电影中那些由欲望而驱使的死亡游戏中。摸索着内心想象中的并不一定存在的线索,如猜迷一般的溯源而上。穿上一件制服,想象自己变成了另 一个人。或者被性的吸引力拽进冰场的边缘,即便危险也要品尝为爱而死的滋味。刁亦男的电影在一开始就启始于心理主义,由性作为世界运转的动力。这里不存在 本质上的情感空间,性与政治在不断交换着位置。道德则被有趣的悬置,成为一名看客。当“性”扮演“政治”时,道德只是成为通道而已。

属于政治的身份首先在《制服》中被转换,那里除了干涩贫瘠而又十分模糊的政治指向外别无它物。主人公由一件警服,暂时转换了身份。也同时品尝到权利的“性快感”。然而扮演终被揭穿,同时他对于性的幻想,也在现实面前破灭。这时他发现,他的意中人早就在出卖性,从而获得金钱——“边缘的权利,权利的镜像”。刁 亦男的第一部电影决定了他之后作品的基本世界和主题。就像照镜子的人,想象镜子中的自己,并突然发现欲望也就是镜像本身,早已不属于自己。这个镜像也急着 去扮演别的什么人。简单来说,这可以被看做是主体性的弥散。是臆想症式的逃离。

《制服》(2003)剧照
《制服》(2003)剧照

逃离有时候也是一种立场,更是一种手段。他从失败者的角度谈论的,却并非是直接的现实批判,而是展示失败的整个过程。并且最主要的是心理溃败逃散的整个过 程。这个“人”看看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以及能变得多遭。他已经开始过一种内心的生活,就像是被囚禁在头脑中现实世界的流放者。这几乎是精神病患者的世 界,有时遁入虚无,有时又冒出来呼一口气。

这是卓然不凡的艺术手段,更是深思熟虑的对政治的立场之决断。这也标志着“统治”中国艺术电影长达数十年的直接的政治批判方式,强调智性的实证主义艺术方法 的改变。也是艺术思维模式的一种更迭,最起码是一种变体。从电影创作的角度来说,这语气和修辞方法,更符合艺术的趣味。符合那些把电影与社会运行截然分开,仅仅视作“镜像”之延伸的的艺术家之口。

电影并不直接负有这样和那样的责任,他只对个人负责。对内心的那个小小的然而充满幻想和危险想象的世界负责。柔弱,不再是现实巨大阴影下的失败者。而是承认 无望,欣然接受虚无的个体灵魂的内心冒险。而在这里,柔弱可以变得坚韧,失败者也能享受仅仅哪怕是瞬间的快感和存在。肉身尽失,留下的是被照射到银幕上的 “幽灵”。无论这种创作路径如何根源于西方电影的某一条道路,这种方法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显灵”本身,就足以令人欢欣。

《夜车》(2007)剧照
《夜车》(2007)剧照

虽然他的新片《白日焰火》,被嫁接于更加商业的犯罪类型之上。然而这不仅没有破坏刁亦男一贯以来的主题,甚至还使主题变得更明确。甚至帮助他祛除掉那些过度沉溺幻想的风险,让整部影片显得亦幻亦真。当然需要指出,刁亦男的优秀实际也是一种概念上的优秀。而并非电影操作上的优秀。在电影制作的层面还有许多问题,在剧本上还有几处硬伤。从台词里还能嗅得出习气,从中后段节奏的迟疑看得出灵与肉并未浑然一体。放在世界影坛,这也许更像是一部中规中矩的佳作。然而放在当下中国复杂的艺术情境里,却别有意涵与可能。同样对于日趋成熟的电影市场 和电影观众而言,刁亦男也让久违的质量感和艺术性重回主流视野。

这是一种美好未来的征兆吗?也许还没有充分的理由保持乐观。然而,这就像是一次深沉但又灵巧的启发。可以预计,这种启发性在艺术与市场两个维度上都将获得收获。

王杨

独立导演,影评人。代表作《中国门》,《地上一空间》等,作品曾入围多个国际影展。多年从事电影评论工作,为多家报刊杂志撰稿。曾参与创建《青年电影手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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