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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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凡和桂纶镁在摩天轮上摊牌时,《白日焰火》对《第三者》的致敬昭然若揭。哈尔滨有没有一座游乐场里有夜晚能开的摩天轮?这种细节重要么,不重要么?反正奥逊威尔斯、格雷汉姆格林以及卡洛儿里德,这些人对刁亦男的塑造是显而易见的,就算《白日焰火》是粗糙汉化版的《第三者》又有什么要紧呢?都是一群绝望年代里绝望的人,不是么?

下面是一篇旧文,作者是影评&电影书翻译界的南坡腕帅哥tarkberg,原文刊于2009年12月4日的文汇报电影周刊。

我们该如何定义《第三者》呢?它是格雷厄姆·格林的小说,它是卡罗尔·里德导演的电影,然而最后沉淀在我们记忆里的,是“第三者”,他是奥森·威尔斯。他的表演、他为哈里·莱恩写的台词,几乎重塑了整部影片。于是我们记住了废墟上的摩天轮,记住了三十年的文艺复兴与五百年的报时鸟,威尔斯或者莱恩,他们是重合的——污秽的光束下,被照亮的是一张惊惶又嘲讽的脸。

二战的硝烟刚刚弥散,而对于维也纳——这座象征着欧洲高等文明的城市,这座用贝多芬、莫扎特和斯特劳斯等名字来书写自我历史、构筑城市肌理的都城——却在漫长的黑夜中蓦然发现,战争所遗留的创伤性记忆远比炸弹和硝烟所造成的刺痛难以忍受。当和平如同反讽一般降临在维也纳,这个“欧洲的心脏”却发现自己文明的脉搏已经在悄然之间停止了跳动;美国、英国、法国、苏联,胜利者瓜分了地图的板块,仿佛是世界历史的一次玩笑: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两种不同的并且敌对的意识形态却在这里找到了共同的利益。在分裂离析中,维也纳迎来了它的“第三者”。

这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来自美国的低俗小说家马丁斯来到维也纳,寻找他的童年伙伴莱恩,却发现他所寻找的只是一具尸体。对于本片的“作者”之一、编剧格雷厄姆·格林来说,这几乎可以成为一次雄心勃勃的文学宣言了:马丁斯,这位来自大洋彼岸的同行,或许是詹姆斯·凯恩和雷蒙德·钱德勒的朋友,他踏上了维也纳这块高雅艺术的发源地,大声宣告高等现代主义的死亡。“马丁斯先生,你觉得詹姆斯·乔伊斯如何啊?”“马丁斯先生,你是怎么看待意识流的?”马丁斯应该大声地回答:詹姆斯·乔伊斯和意识流都是过去时了,詹姆斯·凯恩和硬派文风的时代到来了!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最终还是被高等文明的殿堂与绕梁不去的空洞回音所征服了,而是因为他所身处的现实,早已在晕眩之间,突变为一部黑色的低俗小说。“马丁斯先生,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这是马丁斯唯一回应的问题:“我将写一部名为《第三者》的小说,根据真实事件来写。”

与此同时,本片的另一位“作者”卡罗尔·里德与他的摄影师罗伯特·克拉斯科也蓦然发现,他们所一直追求的表现主义风格——强烈的明暗对比,一般用于塑造神秘的、恐怖的和怪诞的氛围——却在维也纳变得无比的现实主义。路灯点亮湿漉漉的石板街道,映照出如同废墟一般的古旧建筑,历史的幽灵仿佛就在巷子的深处徘徊;有人死了,却还活着。现实本就如此这般。

莱恩死了,却还活着,活得像个幽灵。于是,在黑暗的墙角,幽森的门廊,黑猫窜逃而去,步履如同死神,路灯下亮出那张影史中最为人熟知的面孔:表面的伤感掩藏不住底子里的狡黠,他是这部电影最后一位作者——奥森·威尔斯。马丁斯一直无法相信莱恩已经死去,可当莱恩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仿佛是黑色小说家遭遇了黑色人生:虚构,在现实面前,总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莱恩属于这座都城的黑夜,他是无尽黑夜中真正的国王。于是,当他在白天出现时,他必须以上帝的姿态出现。马丁斯与莱恩,这对童年的死党,仿佛是为了寻回业已失落的纯真记忆,登上了著名的维也纳摩天轮,用上帝的眼神观望这座四分五裂的城市。“千万不要伤感。”莱恩说,“往下看。如果下面那些小点中的任何一点停止运动的话,你会觉得伤心吗?哥们,如果我给你两万英镑,仅仅是让其中的一点停止运动的话,你会让我收起我的钱吗?”

人道主义总是如此的脆弱和虚妄。在英国空军摧毁了柏林、汉堡、慕尼黑,当然还有维也纳之后,当美国人在广岛和长崎投下原子弹之后,有谁,还具有足够的道德力量,去坦然地质疑莱恩的卑劣行径呢?当人们蓦然发现美国和苏联代表的各自阵营,在利益的纠葛中变为一丘之貉,有谁,还会无法感知莱恩话中强烈的反讽呢?“我也有我的五年计划。”在价值和道德被彻底摧毁的时刻,犬儒主义者便是这个废都的帝王。

因此,当莱恩说出本片中最经典的那句台词时,马丁斯根本无力招架。“意大利人让波齐亚家族统治了三十年,他们经历了战争、恐惧、谋杀和屠杀,但他们拥有了米开朗琪罗、达芬奇和文艺复兴。在瑞士,人们彼此关爱,享受了五百年的民主和和平——但他们有什么?只有报时鸟。”在这一刻,莱恩就是历史的双面天使,风卷残云,文明的废墟被抛在脑后,天使向都城投去最反讽却又最真实的一眼。

于是,当我们来到莱恩真正的王国——维也纳的地下污水迷宫时,电影达到了它最具颠覆性的高潮。这座被政治和军事势力分裂的都市,竟然还具有一个如此统一而畅通自由的地下世界。所有文明的污秽都往下流,汇聚在这个被人遗忘的罪恶迷宫。复仇的天使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污水管道里攀爬出来。

对于莱恩来说,反讽的是,他只能葬身于自己的王国之中。而本片最后地下迷宫的追逐戏,却因此具有了形而上的气质。这几乎已经不是莱恩一个个体,这也并非好人与坏人之间的角斗,更加不是马丁斯与莱恩友谊破裂的注脚;这是关乎一个人,他在那个绝望的年代选择了投身于绝望,却只能被这个绝望的年代所绞杀。莱恩在这个地下世界奔跑,急促的步伐溅起肮脏的水花,幽暗的灯光打亮他惶恐的眼神;纵然他是这个世界的国王,他也无法掌控这座迷宫无限制、无规则的膨胀。命运是个玩笑,国王成了玩偶,每一束光亮的终点,是另一个通道。莱恩费尽全力往上爬,往上爬就是光明,往上爬就是文明的世界,往上爬,纵然知道往上爬等待他的还是死亡。

然而,枪声响起,莱恩的手伸出地面,光撒在他的手上,那污秽的光。

徐展雄
徐展雄

编剧、专栏作家、影评人,作品《黑色电影》《重访希区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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