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濑直美小传以及工业时代下的手工业电影(三)

有关镜头

《萌之朱雀》时,河濑直美还偏爱固定长镜头,在具体场景的戏份分配上内外分明,动静结合。到了《沙罗双树》,固定机位更多被运动长镜头所取代,走过房间、穿越城区,河濑直美似乎有点想要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摇晃的手持摄像机、长时间的跟拍和大量不平稳的构图开始冲击观众,这种机动灵活到了《七夜待》变得无以复加。随意的镜头充满了太多的偶然跟不确定性,即兴发挥的做法定然会让很多人摇头。这般创作适用于起步阶段,那会作者对世界还保持着新鲜好奇的眼光。放到已取得不小成就的河濑面前,再进行这样的挑战就有些太冒风险了,河濑千万别玩过头了。

由于河濑直美一直采用纪录片跟剧情片的交替创作,因此很容易发现她在拍摄纪录片时的一些习惯被带到了剧情片里面来,比如后期抖动不安的影像。如果要说明河濑直美两种类型作品的最大不同,其实也不难,她的纪录片有着难以翻版的近距离特写,而剧情片就常是一个接一个的长镜头。

也许是因为从小跟老人一起生活,河濑直美喜欢黄昏,她解释说黄昏是回家的时候,回家也是回归,等同于安宁的到来。河濑直美是个超级渴望有“家”的女人,然而她的家在外人看来是不稳定的,非正常的,原因在前面已经有过了详细分析。

《萌之朱雀》里的小孩子喜欢爬上赭红色的屋顶,河濑直美喜欢蓝天。天空远离了尘世,包容着天地万物,而河濑直美又相信万物有灵,影片结尾升向天空的镜头更是一再被人拿出来评说。《沙罗双树》在一个长镜头后,接了高空俯瞰奈良城的风貌。《殡之森》的结尾,一样是主人公仰望着森林上方的一块天空。《七夜待》的结尾,镜头沿着河面不断向前,扫过了河道和森林,两岸是鸟叫虫鸣。

透过以上几点,结合所体现出来的电影风格,河濑直美的自然主义倾向跟情结变得非常明显,再加上佛教文化的影响,就有了她作品里的固定特征。一直好奇河濑直美应该是个爽朗活泼的女性,就像她在电影节上头戴大红花,“加冕皇冠”化身女王,一番真挚感言更是镇住了不少人。要在电影里找出适合于以上描述的段落,显然要推选《沙罗双树》里的众人欢庆,看起来那才是她的性情体现。相反闷骚之类的词语就有些言重了,在纪录片时代,河濑直美就是个贪玩好动的姑娘。摆弄着摄像机,跟婆婆有着幸福快乐的小生活。

不同的声音

早在《萤火虫》跟《沙罗双树》时,河濑直美就遭遇了故作艺术状的批评,但河濑直美近乎偏执地停留在封闭的奈良世界中,居然再次得到了国际领域的认可。实在是此之甘饴,彼之砒霜的最好解释。河濑直美承认她电影里的人物有时候显得太沉默了,她认为解决的办法是观众去意会。在东方或日本,人们看起来都会比较的安静,有些事情不用明说。

批评的声音还认为河濑直美身为女性,思维想法过于单线。她把生死太当成一回事了,缺乏必要的描述描述。换句说,没有包袱,人物平板。探索没有错,但是一旦矫情就有些过了。再有《萌之朱雀》里的家族故事完结后,她好像把想说的东西都给讲完了。由于河濑直美强调个人体验,怀旧与乡愁讲述完毕,她就不再拥有清晰的创作意图。《萤火虫》里的男女爱情,《沙罗双树》里的少年情愫,《殡之森》里的忘年配,《七夜待》里的异国行,它们都远离了河濑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几部作品下来,毁誉参半是个比较准确的描述。

只是说到河濑直美的波动起伏,我并不认为是她的创作路线出现了断裂,走上了歧路。任何一种风格在坚持多年之后都会陷入瓶颈,乃至于让创作者产生自我怀疑。说好听点是保持忠诚,不好听的说是混乱不堪。当河濑直美尚未成名,她可以不去理会别人的看法。而到了后来,随着打交道的人越来越多,创作者会很容易被周围人的看法所影响,被一些复杂的因素所左右,这时候忠于内心自我变得非常重要。如果按照河濑直美打动人心的衡量标准,她似乎依然在坚持,试图进入一些独特的身外领域。

珍贵所在

河濑直美存在的特殊性,可以用另一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来作比较,他跟河濑直美都是拍摄纪录片出道,但是枝裕和挑选的纪录片题材显得更为尖锐,关注社会问题,自觉地承担影像的引导功能。反之河濑直美就几乎不理会外面的世界,她更多地凭借直觉在创作,以自身家庭跟奈良古城为中心。从没想过要远走,也没有想过要像哪个电影大师靠拢,这在当代日本影坛里是非常难得的。

河濑直美选择了留守乡土,她的作品自然也没有多少商业卖点可言。《萌之朱雀》时,河濑直美认识了第一任丈夫仙头武则,《萤火虫》可以说是他们沐浴在爱河时的一次合作。仙头武则是一位很有想法的电影制片人,他在独立电影跟艺术电影上的经营尤其成功。不料随着他遭遇一次重大的商业失败,他跟河濑直美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

当日本社会进入高度的现代化,即便保留有传统与原始的枝桠,大多是寄生在了以城市为主体的现代文明上。河濑直美以排斥者的面目出现,不适应城市的一切,目光落在了城市化以外的区域。当河濑直美有了一定名气,从工作便利的角度上说,她搬到东京等地方无疑会更加合适。然而不适应城市生活节奏的河濑直美还是回到了奈良古城,就像一些现代人一样,当他们的生活出现了问题,会回到乡下老家,远离俗事,暂避一段时间。河濑直美跟仙头武则离婚后,就一直定居在奈良。她又回到了熟悉的周围世界,重新建立起默契交流的关系。目前河濑直美依然活跃在故乡奈良,她积极参与社区活动,出版报纸,另外她还打算要在当地举办一个国际电影节,把更多的电影介绍给当地民众。用她的话说,她享受电影带来的快乐,就像享受女性作为母亲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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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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