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时光

自图书馆借5部电影,除一部爱森斯坦的传记纪录片,其余皆与意大利有关,一部维斯康蒂的,一部奥米的,还有大卫·里恩(David Lean)在威尼斯拍的“Summertime”(夏日时光,1955)。

同为浪漫题材,与之前“Brief Encounter”(1945)的精神暧昧、欲语还休相比,“Summertime”中的男女直白、热烈、世故得多。也可能因为,前者是英国方式,而后者是美国和意大利方式。用评论者的话说,在保守枯燥的1950年代的美国,欧洲人(尤其意大利人和法国人)作为性爱引导人,给假正经而渐渐麻木的美国人“sensual instruction”。

凯瑟琳·赫本扮演的来自俄亥俄的“working girl”老处女Jane,去威尼斯度假,见处处男欢女爱,而自己形单影只,春心萌动,孤独难言。在圣·马可广场偶遇一英俊意大利男人,不觉坠入爱河。而欢爱有终,如何收场?

Rossano Brazzi扮演的意大利情人,目光专注凝视Jane,当后者故作不觉,兴奋地左顾右盼美景。前者目光之深情,颇令人动容。若干年后,Marcello Mastroianni会取代Brazzi ,成为英俊多情的“拉丁情人”的代言。

凯瑟琳·赫本与她扮演的Jane,都是矛盾结合体。就人物来说,她因年长未婚,对性爱有清教徒般恐惧、抗拒甚至厌恶,也正因此,难免好奇、渴望,如意大利男人所言,“hungry”。作为身世平常但还工作的女性,Jane有强硬、神经质一面,不够有浪漫气息(这也是我对凯瑟琳·赫本的印象),但又因孤独自怜而常饮泣,使其有vulnerable一面,更易吸引异性怜爱(如亚历山大·佩恩在《我爱你,巴黎》中的故事,中年女人花费积蓄独游巴黎,举目亲昵,顾影自怜,不觉神伤。Jane倒是幸运得多)。片中的凯瑟琳·赫本与其扮演的人物似是扭曲的不平衡体。她修长优雅,有“上层”气派,但为描摹“working girl”,口音与举止都要故意略粗糙、生硬一点,看来有些别扭(Plus,不喜欢凯瑟琳·赫本的声音)。

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恋情,成年男女的电影,即使在保守的1950年代,也充满情爱潜台词。如Jane说:“you sleep all day, so don’t want to sleep at night”。而导演对女人裸足与鞋的关注、强调(以特写方式),使人疑心feet fetish。意大利男人最先感兴趣的是Jane裹在白色凉鞋里的扭动的脚;Jane为与意大利男人幽会,特买红色鞋子一双,这双可怜的红鞋子,在情侣耳鬓厮磨之际,被弃之露台(特写);Jane在船上,也是举鞋道别。

两人听音乐、跳舞、去饭馆、桥上看焰火的夜游生涯,让人想起“Before Sunrise”。

大卫·里恩也刻意撕裂热恋中男女一切完美的面纱,以及男女主角优雅美妙的俗套。令Jane为意大利男人的古董店拍照时跌入水中,狼狈不堪;令意大利男人西装革履在片尾逐车狂奔,气度尽失。也有古董真假的质疑、男人已婚带来的波折,使得现实生活世俗的、不完美的方面,即使在热恋中,也被男女和观众看见,而非刻意搭建空中楼阁。那两次未能完成使命的花,也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缺憾。

安东尼奥尼的《女朋友》结尾,也是车站场景,女主角如凯瑟琳·赫本一样,探身车窗,望眼欲穿。而安东尼奥尼让男主角,悄悄躲在角落,待火车开走,才慢慢踱出,在空旷站台,缓缓体味失爱之痛。这是不甚高明的《女朋友》中神来之笔,也是安东尼奥尼电影与好莱坞电影(即使是大卫·里恩电影)的差别所在。

《Summertime》在威尼斯实景拍摄,色彩浓艳,雕廊画栋,风景也有“shocking value”。导演、摄影师、女主角和观众,似乎一同被美景震惊了。不少手提摄影场景,可有“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之影响?大卫·里恩尝言在威尼斯拍摄昂贵,还因为要给当地商人赔偿,因摄制组吓跑了太多顾客。

张泠
张泠

笔名黄小邪,美国芝加哥大学电影与媒体研究系博士,纽约州立大学Purchase分校电影系教师。研究电影声音理论、电影的跨媒介与跨文化流动、中国早期电影、台湾电影。喜阅读诗歌、小说,亦喜写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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