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FF2014】关于罗西里尼的信(二)

immagine_viaggio-in-italia_27774

关于罗西里尼的信(二)

作者:雅克·里维特(Jacques Rivette)

注:本文首发于《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ema),1955年,第46期。当时,意大利电影大师罗西里尼执导的《意大利之旅》上映后因手法超前而不为影评人所理解,里维特高屋建瓴地发表了这篇经典雄文,采用书信体的方式来阐述《意大利之旅》的现代性,成为《电影手册》捍卫罗西里尼的重要理论文献。

关于罗西里尼的信(一):http://cinephilia.net/archives/27194


4. 这样的热情是否来得太快了?恐怕是有一点;那让我们回归实际,如您所愿来聊聊构图:可是,这种缺乏平衡的状态,这种从习惯性的重力中心的偏离,这种让您暗暗大吃一惊的明显的不确定性(假如我再次从中看到马蒂斯的影子,请您不要介意),他的不对称性、霸气十足的构图“错误”、不动声色的特立独行,乍看之下让人心惊,之后却显示出自身的秘密平衡,这样的平衡令价值和线条同等重要,并赋予每幅画布一种不张扬的动感,而我们所说的电影亦是如此,它每时每刻滋生出一种内敛的活力,所有元素都饱涵着深刻的倾向,所有弧线和体量都在那一瞬间迈向新的平衡,而在下一秒,新的不平衡又走向新的平衡;这也许可被文绉绉地描述为构图的持续性(或者说连续构图),它不同于三十年来一直在扼杀电影活力的一切静态试验,在我看来,把这作为电影人应当采用的唯一视觉手段才合情合理。

5. 这点我无需多加赘述:任何比较很快都会令人厌烦,我担心这一比较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再说,除了那些一开始就看明白了的人,谁能被说服呢?不过请允许我再多说最后一句——关于特质:优雅和不世故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这两种特质都归因于一种年轻的气度,带点莽撞、拘束和笨拙,同时又令人不安地从容自在,在我看来,这正是青春期这一尴尬年龄段的本质,最震撼、最具感染力的姿态似乎都以这种方式,从被深深的尴尬所束缚的躯体中挣脱、迸发。马蒂斯和罗西里尼伸张了艺术家的自由,但不要误解我的意思:那是一种受控的、构建而来的自由,在这样的氛围里,最初的建筑最终消失于草图之下。

这一特质必须被添加,剩下的一切才会顺理成章:这是草图的常识。一张比任何细节还要准确、比最严谨的设计更加翔实的草图,一番比镜头构图更为精准的力量布局——正是如此这般的奇迹,才使有关想象力的至高真理喷涌而出,主导性理念只需被赋予外在的表现形式,即能统领全局,哪怕只是用粗略的基本线条勾勒出轮廓,笨拙又匆忙,却堪比二十份全面的研究报告之浓缩。毫无疑问,这些在匆促中以非常有限的资源即兴创作出来的电影,从影像就往往能明显看出拍摄于混乱之中,却包含了我们的时代唯一真实的肖像;而这样的时代本身也是草图。我们怎可能不一眼就认出:这些直指精髓的草图,纵然构图不当,并不完整,却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何其相似?这些任意而成的组合,这些关乎人们被倦怠和无聊所吞噬的全然虚构的集像,无不如此真实,正是我们所处的畸形、充斥不同意见的不和谐社会的无可辩驳的指控性影像。《一九五一年的欧洲》、《德意志零年》以及《意大利之旅》或可称作《一九五三年的意大利》的电影——正如《战火》可被称为《一九四四年的意大利》一样,它们都是我们的镜子,我们在其中的形象令人不敢恭维;让我们希望这些时代,这些与相关的电影一样真实的时代,将会悄然找到其内在秩序,走向一种赋予时代以意义的真理,最终给今日的种种无序与焦躁困惑一个交待。

6. 啊,现在有理由要担心了:作者的意图就要昭然若揭了。我已可以听到这样的窃窃私语:小圈子谈话、狂热主义、缺乏宽容。但是这种著名的自由,这种被大肆夸耀的表达自由,尤其是彻底表达自我的自由,谁在把它发扬光大?——我们听到众人在争相应答,到了厚颜的地步。奇怪的是,人们依然抱怨,尤其是那些将自由主张喊得最响亮的人(这样做的目的何在?解放人?这我能够接受,但是从哪些锁链中解放呢?“人是自由的”,这是我们自小被传授的教义,也是罗西里尼毫不含糊地表现的;他的愤世嫉俗也是伟大的艺术)。“《意大利之旅》堪比蒙田的散文”,我们的朋友M给了这样一个巧妙评价;这似乎不像是恭维;请允许我往相反的方面想,并惊叹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的时代已经不可能再被任何东西震撼到,却竟还因为一名电影人敢于不受约束地表达自己而假装感到惊世骇俗;的确,罗西里尼的电影越来越像业余电影、家庭电影;《火刑柱上的圣女贞德》(Joan of Arc at the Stake)并非著名同名宗教剧的电影翻版,而只是关于他夫人的一场舞台表演的纪念影片,就像《人声》(The Human Voice,罗西里尼作品《爱情》中的一个故事)主要是记录安娜·玛妮雅妮的表演一样(最有意思的是,《火刑柱上的圣女贞德》和《人声》一样,是真实的电影,其吸引力完全不靠戏剧性的成分;不过这么说会为我们带来大麻烦)。

immagine_viaggio-in-italia_27219

同样,罗西里尼的《我们女人》(We the Women)的情节设置完全就是对英格丽·褒曼生活中一天的描述;《意大利之旅》则呈现了一个透明的寓言,扮演褒曼丈夫的男演员乔治·桑德斯的脸几乎就是导演本人的翻版(无疑有一点点被玷污,但那不过是出于谦卑)——现在他拍戏不再只是拍摄他的想法,像《火山边缘之恋》或《一九五一年的欧洲》那样,而是开始捕捉自己生活中最为日常的细节;然而,这样的生活,就如同歌德所暗示的,具有完全意义上的“典范”作用:其中的一切都带来启示,包括种种错误;在这样的语境里,对罗西里尼夫人生活中一个繁忙下午的描述,并不比爱克曼对1825年5月1日他和歌德在一起练习射箭的那个美好一天的长篇描绘来得琐碎。所以,在彼时彼地,有这样一个国家,这样一座城市;但那是一个蒙受恩宠的国度,一座不凡之城,那里完好保留着纯真和信仰,安稳地存在于永恒之中;一座天佑之城;同样地,这里有着罗西里尼的秘密,那就是永不停息地自由行动,以一个简单的、相同的动作,畅游于永恒:神灵下凡的世界;不过,我不应在此多花笔墨,讨论罗西里尼的天才只有在基督教信仰下才成为可能,因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里斯·舍雷尔(Maurice Scherer)在《电影手册》这本杂志中对这个话题论述之精彩,远非我所能及。

7. 如此绝对、不羁的自由,再极端也从不以牺牲掉内在的严谨性为代价,是一种努力赢得的自由;甚至是苦苦挣得的自由。恐怕“挣得”这一概念相当新颖,即便不言而喻却依然让人吃惊;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挣得的呢?——通过苦思冥想、对一种意念或内在和谐上下求索;通过在物质世界、同时也是理智世界(“与精神世界相同”)里播撒这颗前世注定的种子;通过坚定不渝,视一切俯首甘被创作所折磨的行为为理所当然,甚至敦促我们这些不幸的创造者,屈从于这样的折磨;由此,意念开始变得有血有肉,成为艺术作品与真理,成为艺术家的生命,令他们在日后的创作中,再也无法与这一极点、这一磁力点发生背离。——而从此之后,恐怕我们也一样很难离开这个内在的循环、离开这首由众声反复吟唱着的基调性副歌:身体即是灵魂,他人即是我自己,客体即是真理和启示;就这样,我们也同样陷入这一境地而无法自拔:在那里,镜头在恒久和无限往复之中,从一个推移至下一个;而马蒂斯的藤蔓花纹,不仅仅在无形中与火炉相联或成为其代表,它们其实就是火焰本身。

8. 这一立场带来古怪的回报;却让我得以绕道而行,这条路和所有迂回之路一样有一点好处:能够让我们更快到达我要带您去的地方。(显而易见,我并没有沿着一条连贯线来进行争辩,而是通过不同的方式重复同一件事情;用不同的键盘加以敲定。)我已提到了罗西里尼的眼睛、他的眼光,我甚至拿马蒂斯的固执画笔作了个相当草率的比较;这都不算什么。再怎么强调这位电影人的眼光都不为过(谁能质疑,这正是他的天赋所在),尤其是它的独到性。啊,我说的可不是电影眼(Kino-Eye) ,不是纪录片的客观性之类。我要您更加切实地去感受一下(用您的手指)这一目光的力量;它并非最微妙的,那是雷诺阿;也并非最敏锐的,那是希区柯克;但却是最活跃的;它所关注的,不在于表象之变化,像奥逊·威尔斯,也不是表象之浓缩,像茂瑙,而在于表象之捕捉:猎获每时每刻,每一个危情四伏的瞬间的身体追求(因而也是精神追求,借身体去探知灵魂),这种永不停息的捕捉和追寻赋予影像某些难以言状的素质,在胜利的同时又焦虑躁动,的确,这是一种征服(但,我恳请您领会一下其中的不同;这并非异教徒式的征服,并非对离经叛道者的利用。您在”征服”一词中,是否感受到一种兄弟般的质素,领悟到它暗示着何种征服、而这种征服的本身洋溢着谦卑与仁慈?)。

(未完待续)

翻译:姒峥、吕为民 / 校译:陈西苓

 

罗西里尼执导的《意大利之旅》修复版在2014第十七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
具体排片信息请参考:www.siff.com

(编辑:徐明晨)

 

Cinephilia
Cinephilia

迷影网(Cinephilia.net)创立于2010年,聚焦于创作和搜集最好的华语电影文字内容,翻译传播海外电影学术界和评论界的声音,用更为生活化的方式解读电影,结合编辑部、专栏作者群以及所有愿意分享个体电影体验的读者们,共同创造出中文世界里独具特色、质量兼备的电影网站。

146 Comments

发表评论

这是一个用于测试的演示店铺—将不会履行订单约定。 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