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每桩悲剧背后的成长阴影

每一桩悲剧的背后都是无奈的成长阴影。不同人物的告白,串成了一条黑珍珠项链,散发着恶魔的黑色气息。对不少人而言,这可能是一部坏电影,但在我这里,它是一部好的坏电影。影片最惹烦也最遭诟病的是它的技巧手法,通篇都是高速摄影和升格慢镜。一般说来,烂导演很喜欢用慢镜,牺牲叙事,不顾情节,胡乱大特写,满足自恋或者行使意淫之实。问题就出在这里,以前的中岛哲也可不是这样。看起来一点都不炫的烂技巧,反倒是他的有意选择,刻意重复。

《下妻物语》、《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帕高与魔法绘本》,它们的共同特征是花里胡哨、色彩爆炸,各种突然的、强势的剪辑插入,肆意拼贴,可以是欢快歌舞也可以是自说自话,总之充满了侵略性,令观众产生下意识的心理抵触。这些在《告白》里统统不见了,影片色调灰暗,黑色压抑,或有欢快场景,又很快坠入到营造的凝滞气氛当中,像阴云密布的天空和骤然降至的大雨。至于插入歌舞段落,那已经是中岛哲也的一大特征,另当别论。

因此,《告白》重复使用慢镜更像为了渲染“一念之差”,拉长时间,把某个刹那和特定瞬间放大,一而再、再而三去反复观看,引导观众去思考。为什么会那样,少年能把一个比他们更弱小的小女孩丢进泳池中。至于表现青春时光和校园美景的,不如看做是一种反衬,邪恶可以滋生在任意一片土壤。另一边,《告白》依然在剥洋葱,去伪存真,好似多视角的《罗生门》。片中出现了大量的闪回、倒放和后视镜,跟《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一样,不断倒叙回溯,组合成一起完整事件。观众取代了瑛太,占据了全知视角。这次不是对人,而是对事。

正如先不说好女人、坏女人还是可怜的女人,《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归根结底是成长阴影所害,孩子期盼获得父亲关注。这一回,《告白》的少年A也命该如此,他渴望母亲的爱,由一个单薄、苍白的坏人形象,慢慢演变成了一个可恨却无法被原谅的可怜人形象。支撑这一论断的证据在于关键的台阶戏,《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结尾,松子步上台阶,父亲露出微笑,与妹妹和解,她被宽恕原谅。在《告白》里,少年A也跑上了楼梯,但没有见到母亲一面,藉此种下大错。他甚至编造了一个美丽谎言,继续渴望引起关注。他希望炸得惊天动地,不想却炸毁了自己。中岛哲也显然从骨子里认为他们都是可怜的,即便在荒诞滑稽的儿童剧《帕高与魔法绘本》里,他也制造了人物的高度落差。好与坏,有时候真是一线之隔。

如果为《告白》寻找一个值得日本社会关注的论题,那无疑是少年犯。回顾过去十年的日片,少年犯问题显得并不是那么突出,至少不会有电影中的恐慌。很多时候电影还停留在反思上世纪的重大灾难当中,真正热门的话题还不如说是御宅族。少年犯问题在21世纪初的日片中曾有一次爆发,如果继续推论,少年B是活在岩井俊二的《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里,被侮辱的与被损害的,自己杀死了自己。说到底,他的悲剧依然是家庭之过,母亲之失。少年A会活在《大逃杀》里,佯装无事,不显山露水,动辄丧心病狂。因为这两部电影都有老师、学生和班级,制服他的,只能是复仇者的怜悯。

沉默,压抑,冷漠,寡言。每当看到这一类日本电影里的少男少女,总会想起一句子。不如在生命最美的时候,随风离枝。其实这说的是自杀,而不是《告白》里身处群体,试图通过报复他人来证明自己。日本的民族性格里,向来会有极端决绝的一面。然而在另一些电影里,像中原俊的《樱之园》当中,中间虽有生隙,影像呈现的是无以复加的美好。或许往低处看,就身边偶有耳闻的一些事情而言,青春期的孩子本来就有天使与魔鬼的合体一说。逢着叛逆,他们的爆发总是不计后果,覆水难收。至于他们的告白,往往又是大体类似。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3 Comments
  1. 我觉得这部影片虽然色调却一直是灰暗的,但意外的却让人感觉到了希望。
    松隆子所采取的极端手段,无论是给牛奶里加艾滋病血,还是把炸弹挪到少年A母亲的办公桌下。我并不认为是单纯地通过伤害来进行报复,反而好像是通过拯救来进行报复。
    希望这些孩子们明白生命的重量,这样他们才能在一生当中得到沉痛的惩罚。
    松隆子的惊人手段,与那个男老师代表的虚假的爱的教育相比,或者更有效果,也更令人信服。而通过极端手段接触到的人性新鲜的深度(或许不是很深,但的确是有一点深的),甚至让人觉得惊喜。
    一向拒绝看恐怖片的我,却很喜欢这部片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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