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nes 2014·译】《星图》导演大卫•柯南伯格访谈:好莱坞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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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柯南伯格(David Cronenberg)访谈:好莱坞行星

原文: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 2014年6月刊 N°701

采访者:史迪文·德罗摩(Stéphane Delorme)

采访地点:巴黎

采访时间:2014年4月23日

翻译者:黄灿灿(法国)

《星图》(Maps to the Stars)这部电影的强烈讽刺是对好莱坞的诀别

我不认为它仅仅是讲好莱坞的片子。这是一部关于野心、成名、不朽和金钱的电影。它可能是《华尔街之狼》(The Wolf of Wall Street),可能处于金融业或底特律的汽车业。电影讲的是所有生产影像、制造产品、拥有巨大权利的工业。明星就这么制造出来的。对我而言这不是一部反好莱坞的电影。我知道这么说很奇怪,但与其说这是一个纯粹关于好莱坞的,倒不如说是关于好莱坞投射下部分阴影的故事。另外,如果不是有布鲁斯•瓦格纳(Bruce Wagner)的剧本,我也不会拍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很多电影人尤其年轻人很喜欢拍关于电影的电影。对这一类自我注解的电影,就像作家写关于如何写作一样,对此我兴趣索然。但因为我觉得这个剧本、里面的人物和对话都实在是太棒了。所以这归根结底是布鲁斯的错!(笑)

好莱坞,更宽泛地来说,是我们时代的隐喻

绝对的。这是另一个理由支持我说这部电影并非是针对好莱坞的抨击。《星图》探讨的不单是名人明星,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困惑。剧本是在Facebook社交平台出现以前写的,现在所有人在Facebook上都是明星。大家都边吃饭边自拍,发布在Instagram上效仿名人的生活。这到底好还是不好?我不清楚。但总归没什么生产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有害身心,因为它只制造了幻觉。而好莱坞当然是将符号化推到极致的最强版本。因为我们还经常萦绕着对詹姆斯•迪恩(James Dean)、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eo)、亨弗莱·鲍嘉(Humphrey Bogart)这些人的回忆。人们还不断尝试着利用新的科技手段使他们的偶像重获新生。这其中都伴随着对“不朽”的渴望。《星图》尤其深入探讨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存在的焦虑:如果哈瓦娜(Havana)接不到经纪人的电话,如果她拍不了电影,她就没法存在了。她是绝望的。这不单是野心,也是一种对被遗忘和毁灭的恐惧。我想如果观众明白这一点就不会把它当作针对好莱坞的影片看待,而是一部讲述当今包罗万象的人性欲望和创伤的电影。

从影片里我们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死亡。尤其是儿童的死亡:好莱坞仿佛是在儿童的尸体上建构的。

不仅是儿童的尸体。好莱坞就如同一个高密度的大行星,拥有巨大的引力磁场。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被吸引到它的轨道上,一旦进入这轨道,就休想再脱离好莱坞的牵引力。他们就这样被套牢了。我们知道很多导演的职业生涯葬送在好莱坞,很多人都死在好莱坞。没听说过哪一年没有某人死于嗑药或车祸的。这是一种自杀行为。严格地说,菲利普•塞默•霍夫曼(Philip Seymour Hoffman)的死或许不是自杀,但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就是自杀。好莱坞就是有这种腐蚀和致命性。

《星图》与《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ive)刚好相反:在大卫•芬奇(David Lynch)的电影里,即便洛杉矶后来变成一个梦靥,这座城市还是留有梦想的地方。主人公乘飞机抵达,见到这座城市是充满希望;你的影片里的主人公是卑贱地在满满一大巴士的乘客中抵达洛杉矶的。

每一天都有很多人乘坐大巴前来洛杉矶;对他们而言,这里没有荣耀。然而这也完全不像是去芝加哥那么简单,因为电影的世界始终在那儿。我在拍电影的时候发觉很多人都不想再居住在洛杉矶:比如约翰•库萨克(John Cusack)就生活在芝加哥。因为只要在洛杉矶我们就没法逃离电影业。哪怕是去洗个车。每个人都有很多份工作,所有人都想做电影。布鲁斯•瓦格纳(Bruce Wagner)对此甚为了然,他生活在洛杉矶很多年,其父亲就是电影业人士。他不断重复说:剧本不是在影射,而是道出了真实。他完全领会剧本里的一句台词都不是夸张或讽刺。跟演员讲戏时我就要求他们,不要夸张,不要用极端的表演方式,我要人物之间的互动呈现出真实,符合惯常的人性。情境会自己说话,不需要强调,真实就是最有力量的。

朱丽安•摩尔(Julianne Moore)饰演的角色非常大胆,让人印象深刻。她是如何担当起这个人物的?

她也不愿意生活在洛杉矶,而是住在纽约。她年龄近50岁,认识很多女演员在这个年纪消失在公众视野。但她本人非常出色,也一直在拍戏,这是个特例。电影是门残酷而粗暴的行业。她参考了一些熟悉的女演员的状态来塑造这个角色,这些女演员是拥有过所谓“属于她们的时刻”大概三四年时间,之后或因为缺少显著才华或因为衰老而被行业淘汰。我们又回到了存在的创伤这个核心问题上:我是一个演员,却不能演戏。那么我是谁?我还存在吗?

影片在年龄问题上的表达很惊人。有一场戏,在派对上几个童星把25岁的女演员称为“绝经了的女人”。

是这样的。他们对自己的年纪丝毫没有概念,他们不知道自己也会老,也会死。他们表现得很残酷,是因为恐惧。恐惧把他们变成了怪物。这些童星完全没有人生观,没有人教导他们,因为他们的父母是像哈瓦娜(Havana)或本杰(Benji)的母亲这一类人,他们只顾推动孩子的演艺事业和贯穿童年的名人生活。父母变成怪物,孩子们相应地除了学着也变成怪物之外一无所知。他们都被陷入了这颗大行星的引力之中。

13岁的演员伊万•伯德(Evan Bird)非常出色。他有过类似于电影里的童星所经历的吗?

完全没有。我选他的时候他才12岁。他是加拿大人。我很满意能找到他,这个角色很不好把握。我是在《谋杀》(The Killing)剧里发现的他。非常聪明的孩子。

影片中许多发生在浴室和厕所的戏格外粗俗露骨

对,这是个有趣的点。就是在那些场所,人的真实性才存在。我曾读到过北韩人都认为金日成从不上厕所,就像达赖喇嘛。他们把这些人当成神了……

影片的一个美好之处是,它“为”了孩子而拍,为了拯救孩子。由米娅•华希科沃斯卡(Mia Wasikowska)扮演的角色稍年长一些,但也给人感觉是个孩子。

是,这个主要人物是最温柔最天真最纯粹的,即便她是疯的。她在那儿不是为了成为明星而是为了化解一个家庭的创伤。由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扮演的杰罗姆(Jerome)一角同样是个孩子。他不是出生在洛杉矶的,而是来自印第安纳州或别处,只是相信自己可以演戏。可悲的是,他将被毁掉,因为他太易损,就像个孩子。他表现得很坚强,其实根本不。最终孩子们都会被怪物毁灭。这也是对诗歌《自由》(La Liberté)新的解读,这首诗是保尔•艾吕雅(Paul Éluard)在二战法国抵抗运动期间写就的。在这里,自由变成了死亡。

这些年你是和布鲁斯•瓦格纳(Bruce Wagner)一起完善剧本吗?剧本有变化吗?

我们一起为这个剧本工作了很多年。剧本是到最后一分钟才成为如今的样子的,因为在我们开始工作时,Facebook、智能手机、Twitter还尚未出现。而布鲁斯很喜欢使用当代的参照物。我第一次跟朱丽安•摩尔(Julianne Moore)说这个角色的时候是八年前,所以我们要重新看待剧本里关于年龄设置的功能性。针对鬼魂的部分也做了一些修改。我是不信鬼的,也从来没拍过。但是布鲁斯信。原本有几场很有力量的戏,是描写孩子们的鬼魂游荡在夜里的街道上。但是我自问:这些鬼魂有什么意味呢?剧本里本来完全是另一种类型的鬼魂。对我而言只有回忆中的鬼魂是合理的。我们经常被父母或名人的亡魂萦绕。但剧本里原来也有真的鬼魂,这我就接受不了了,所以我删掉了那些戏。只保留了人物自说自话的部分。

关于死去的母亲所演的电影是参考哪部影片?其中的黑白影像,让我们联想到了《大卫与丽莎》(David and Lisa)和《莉莉》(Lilith)。

布鲁斯设置的是罗伯特•罗森(Robert Rossen)的《莉莉》(Lilith),我很多年前看过。可以把母亲看作是珍•茜宝(Jean Seberg)。

这也是在说,好莱坞永远在翻拍。

是的,这刚好带给我们关于近亲联姻的主题。在埃及王朝为了保证血统的纯正规定近亲结合。好莱坞也同样带有这种乱伦性质。没有新鲜的血液的注入,没有新版本,没完没了地拍“蜘蛛侠5”或“X战警13”。这些电影都是乱伦的产物——变形的、发育迟缓的、残缺的。

这些电影莫非都成了怪物?

不是怪物,是先天不足。两者是有区别的。这些电影就如同遗传性畸形儿。他们的基因构造是不正常的。

你和好莱坞有哪些关联?

我生活在多伦多,在洛杉矶有我的代理人、经纪人和律师。他们随时给我讯息。我认识一些常往来的编剧。而我与电影制片厂的人会晤,是我经历过的最富有荒诞性的喜剧。他们实际比电影里表现得更滑稽。先是在我要拍《本能2》(Basic Instinct 2) 的时期,后来是拍改编自劳勃•勒德伦(Robert Ludlum)的间谍小说,由米高美(MGM)制作,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和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主演的《恐怖黑手》(The Matarese Circle) 期间经历的。我在那段时间碰过好多怪异的人。我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所闻所见!但我不能跟你说更多了。我甚至有意识告诉一些演员去饰演“制片厂执行官”那样的角色吧!

为什么在拍《星图》期间会有那么多困难?

我的电影都是跨国合拍,加拿大-英国合拍,加拿大-法国合拍,加拿大-德国合拍。但《星图》这部片子需要在洛杉矶拍摄至少五天。由于我们没法在多伦多再建好莱坞的景,就必须到现场实拍,这情况很特别。我们在多伦多拍了25天,洛杉矶拍了5天。问题之一就是必须找到一个美国合拍方才能允许在美国进行拍摄,所以制作支出要花在美国。 大部分合拍是不允许有一个非来自合拍方国家的联合编剧…也有演员的问题:我们只有权给一个美国演员,约翰•库萨克(John Cusack)和朱丽安•摩尔(Julianne Moore)有英国护照,米娅•华希科沃斯卡(Mia Wasikowska)是持波兰护照的澳大利亚人,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是英国人。我们8年没有成功达成合拍了,5年都没有。跟德国合拍才允许我们启用美国的编剧。之后制片人Saïd Ben Saïd加入了我们。这就是做独立导演要经受的现实啊!

你喜欢在洛杉矶拍摄吗?

很喜欢。很有宣泄意味。我在《伦敦场地》(London Fields)里拍出了一个神秘的、让任何人都认不出来的伦敦。这次《星图》我想拍一些标志性的场所:好莱坞标牌,好莱坞星光大道,马蒙特城堡饭店,比佛利山庄,甚至明星们购物的罗迪欧大道。这也是我第一次在美国拍摄,挺刺激的。《暴力史》(A History of Violence)是我唯一导的一部制片厂电影,由New Line全额投资。我可以指定想要的美国演员,但是制片方想在加拿大拍摄,因为省钱!他们甚至不让在自己的国家取景。

在《星图》里,我们可以感受到洛杉矶的阳光。最后在医院的平台,布景很奇特,后面就是山丘。

你真信了?这个场景是用CG技术合成的!我们拍了山丘然后把它移过来做背景,其实在多伦多拍摄时周围什么都没有。我只知道在洛杉矶我们会看到山丘,就是这个原因把它拿来做背景。同样的方法也用于米娅在片场发现罗伯特的那场戏里,后面的好莱坞山是合成的。当人们问我是否喜欢用CG技术,我表示肯定:不是为了造怪物,而是为了生成这种让别人察觉不出的氛围。它虽是隐形的,但帮你构建了一定的真实。

为什么不完全在多伦多构建一个别样的真实场景?

没有办法:多伦多没有棕榈树!我一再开玩笑说:“到洛杉矶拍摄必须每个镜头里都有棕榈树!”(笑)

在《大都会》(Cosmopolis)之后让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演一个开豪华轿车的司机,这也是你开的一个玩笑吗?

不,当然我想过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喜欢作为整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主要人物。这是个巧合…其实在影片里这个司机是布鲁斯•瓦格纳(Bruce Wagner),因为他以前做过豪华轿车司机很多年,他的第一部小说《Force majeure》里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司机。不过没有太多人看《大都会》(Cosmopolis)所以人们都不知道。希望《星图》会有更多人来观看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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