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一个美国梦(作者:Larry Gross)

NEBRASKA

文章题目:一个美国梦
作者:Larry Gross
来源:http://www.filmcomment.com/article/alexander-payne-nebraska-review
译者:Dawn /校对:龙猫公子

凭借《内布拉斯加》(Nebraska),一曲哼唱着失去和令人失笑的狼狈的映画歌谣,亚历山大·佩恩(Alexander Payne)攀上了新的高峰。

亚历山大·佩恩和他的编剧搭档吉姆·泰勒(Jim Taylor)凭借他们的头两部电影《公民露丝》(Citizen Ruth, 1996)和《校园风云》(Election, 1999)横空出世。前者一针见血地讽刺了美国堕胎大战的斗争双方,后者则审视了盲目的野心和它获胜的原因。这两部异常机智的讽刺喜剧,主题皆呈现了罕见的纯粹气质,其复杂程度足以比肩普莱斯顿·斯特奇斯(Preston Sturges)的作品。

值得肯定的是,在《关于施密特》(About Schmidt, 2002)和杯酒人生(Sideways, 2004)里,佩恩和泰勒尝试加深作品中的情感色调,增添更多的现实细节,并且令人物看起来不那么诙谐而强大。但你有时候还是会感觉到,电影会在冷眼旁观的时候猛然失控地向几近癫狂的方向踉跄一下——宝琳·凯尔(Pauline Kael)过去常把这种手法称作‘投机取巧’。

但如果有什么人曾对佩恩的创作有疑虑,他们也完全被他的下一部导演作品《后裔》(The Descendants, 2011)中的细致和技巧所折服(这一次泰勒参与了制作但并没有参加编剧)。对于佩恩而言,这是他第三次把握住了悲喜之间的平衡。他毫不费力地展现了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的星味(在《关于施密特》里他可没有对尼克尔森这样做),在其诠释两代间的互动时,更具成熟艺术家的优雅和一种情感上的慷慨,而这却从未妨碍佩恩用犀利的眼光看待人物个性中的小肚鸡肠和荒谬可笑。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佩恩的电影都受到了来自影评人的肯定,他们的拥戴和赞许在《杯酒人生》时期达到了一个高峰,包括纽约、旧金山、芝加哥和伦敦在内,至少七个影评人协会将这部电影封为2004年最佳影片。这也许意味着由于好评潮的回落和评论界的清醒,佩恩将随之成为明日黄花。这么想可是不公平的,因为由初次担任编剧的鲍勃·尼尔森(Bob Nelson)写就的《内布拉斯加》(佩恩的名字第一次没有出现在编剧栏中),是佩恩迄今为止最好、最复杂、最令人满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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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迪(Woody,由布鲁斯·邓恩Bruce Dern饰演)是一个年老无业的前酒鬼。深信自己赢得了一次邮购抽奖的他,出发从蒙大拿(Montana)的比林斯(Billings)步行到内布拉斯加的林肯(Lincoln),固执地想象着奖金正在终点等着他。他的小儿子戴夫(Dave, 由威尔·福特Will Forte饰演)决定纵容他,并且同意开车送他前往终点。

大部分故事内容都发生在内布拉斯加一个虚拟的小镇霍桑(Hawthorne),在前往林肯的路上,戴夫和伍迪中途停留与伍迪那些尚在人间的亲戚和旧相识重聚——他们都对伍迪的中奖幻梦信以为真。在电影中,寄托着自己未达成的梦想和私欲,他们时而友好贴心时而自私利己地对待他。

正如斯考特·方达斯(Scott Foundas)指出,伍迪在莱斯顿·斯特奇斯1944年的电影巨作《战时丈夫》(Hail the Conquering Hero)里,是一个被家乡人误认为英雄的平凡人的名字。作为美国影坛最好的演员之一,邓恩的事业腾飞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以商业影片的主流领头男演员来讲,他太古怪太反常,但在这里,这种特质却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吉利血统。佩恩把伍迪设定为一个由于他的与众不同格格不入而变得日益麻木固执,且几乎因此受到惩罚的人。邓恩过去常人来疯似的滑稽起舞,并哼着带有中西部口音的小调伴奏,伍迪却金口难开——这一个一反常态的选择令伍迪那些难得又简短的张嘴说话的时刻异常地触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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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内布拉斯加》同样展示了佩恩创造非凡出挑的女性角色的特殊能耐。劳拉·邓恩(Laura Dern)饰演的露丝·斯托普(Ruth Stoops)和瑞茜·威瑟斯彭(Reese Witherspoon)饰演的翠西·弗利克(Tracy Flick),这两位他早期电影里的主人公,都是形象夸张的原创反常规式女主角,她们诡异奔放的感情甚至比得上莫里哀(Molière)的剧中人物。即使是《杯酒人生》这种以兄弟手足情为中心的电影(加上保罗·吉亚玛提(Paul Giamatti)和托马斯·哈登·丘奇(Thomas Haden Church)神乎其技的表演),维吉妮娅·马德森(Virginia Madsen)扮演的玛雅(Maya)依然是戏中最富有新鲜感和最动人的存在。或许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帕特丽夏·海斯蒂(Partricia Hastie)饰演的伊丽莎白(Elizabeth),也就是乔治·克鲁尼演的马特·金(Matt King)的妻子,随着《后裔》剧情的展开这个角色逐渐被充分了解发掘,虽然事实上她唯一活着出镜的时间只不过电影刚开始时的一个短暂的特写。

《内布拉斯加》的主要女性角色是伍迪的妻子凯特(Kate),由琼·斯奎布(June Squibb)饰演(在《关于施密特》中为了成就尼克尔森的独角戏她的角色被早早抹杀)。佩恩一定是注意到了她的天份。在《内布拉斯加》中,他和尼尔森令我们一开始误以为她不过是个搞笑的悍妇,但渐渐地我们也会捕捉到与这个角色的刻薄言行并存的美好和机敏。她热切地与某对旧相识夫妻闲聊以掩护她的儿子的场景是这部电影的其中一个最大的笑点。我们也慢慢意识到,很可能,她实际上理解伍迪,他们的婚姻也是因为好的原因才如此长久——这个潜藏在故事里的可能性令人宽慰地一点一点被揭开。

一些厉害的导演从一开始就是视觉效果设计师,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据说伍迪·艾伦(Woody Allen)在拍《傻瓜入狱记》(Take the Money and Run)的时候连镜头要套在摄像机的哪一端都不知道。后来才学会的。当你观看侯孝贤早期制作的电影时(好看极了),你根本想不到《戏梦人生》和《海上花》的画面竟会这般壮阔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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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恩的头四部电影不过是人物,表演和对话的组合。《后裔》标示着他在视觉效果营造上的一大飞跃。用电影评论的套话来说,夏威夷的风景已然成为了戏中主演。但布景也变得更为灵活自由,而且更是一部令人振奋的好电影。

《内布拉斯加》是佩恩的第一部用画面说话的电影。无论它多么以角色为中心,观众离场后会始终记得许多震撼的画面:伍迪在荒无人烟的高速公路边上蹒跚前行;霍桑镇废弃的主道;破落的田园小屋。通过让电影摄影师芬顿·帕帕迈可(Phedon Papamichael)(1)(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合作)将其拍成黑白电影,佩恩意图告诉我们早在故事开始、人物出现之前,黑暗便存在于这个世界,而且它永远不能被彻底驱散。

《内布拉斯加》的故事有相当一部分都发生在霍桑和林肯两地之间,毫无疑问地,佩恩静默地试图勾勒出被这两个名字象征的美国传奇的命运,这个电影的名称也不可避免地令人联想到第三个名字,一个有着接近传奇地位但如今仍活跃的人物——布鲁斯·斯普林斯廷(Bruce Springstee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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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桑是一个美国文学家,他比任何人都要严厉地指出惯于自尊自负的美国文化永远不能完全逃离其罪恶的过去。当然,美国人林肯和斯普林斯廷也告诉我们(美国人),无论我们(美国人)的梦想如何陷于血罪和不义,它们依然是值得追求的,就算达成的梦想带有瑕疵和缺憾。

佩恩正在成为一个伟大的美国自由主义/保守主义电影人的路上。这是卡普兰(Frank Capra)和福特(John Ford)还有斯特奇斯(Preston Sturges)的血脉相承。其中牵扯了自由派对于贪婪和占有欲的批判,还有保守派对美国例外主义和官方授意的个人主义,以及我们(美国人)和我们的家人承蒙这片土地的召唤以完成某些独一无二的英勇尊贵使命的坚信。这些观点在《内布拉斯加》里相互制衡,这也令亚历山大·佩恩成为了为数不多的,寄托了美国主流电影的未来的电影人之一。

(1)实名应为Phedon Papamichael,原文错印为Phadon Papamichael
(2)布鲁斯·斯普林斯廷为美国著名摇滚音乐人,其第六张录音室专辑与电影《内布拉斯加》同名

——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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