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梦,幻象与电影的吸引力

起风了

对于《起风了》的理解,就如同对于任何一部其他的电影一样,存在着多元的解读。

从故事情节来看,这是一部关于“爱”的电影,男女之间的纯美爱情,一个人对自己的发明创造的热爱,这两种“爱”都表现得纯净而炽热,在有机的叙事逻辑下,二者交融于男主角堀越二郎(Jiro Horikoshi)身上。更深入一些,二战的敏感题材和对于真实故事的改编,使得简单的发明创造之“爱”与道德伦理的“普世之爱”形成了悖论,不免引起观众的争论。影片故事改编自堀越二郎生平故事,他对于设计航空机有着单纯而执着的热爱,其设计的A6M Zero战斗机在二战期间被派上战场,产生了毁灭性影响。因此,他单纯的热爱不得不背负道义的谴责。再深远一些,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无法选择自己所处的年代,当个人追求与大环境的道德价值产生了冲突时,个体该如何做出选择?

而在影片的三重意义解读之外,这位被号称为日本动画电影史上(甚至是世界动画电影史上)最伟大的造梦师的宫崎骏老先生,在《起风了》中也为观众造了一个梦,这个梦让人联想到幻象与真实,联想到电影的吸引力。

一百多年前,卢米埃尔兄弟在法国的一家地下咖啡馆组织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公开电影放映。《火车进站》引起的焦虑,让人认为电影是一只魔鬼。那些惊慌失措的法国人混淆了真实与幻象,电影因此而声名鹊起。奇妙的是,当人们意识到电影只是幻象时,仍然心甘情愿地被“娱弄”,并乐此不疲。

观众的这种乐此不疲,被安德烈·巴赞认为是人类对于时间的抵抗,与死亡的相抗衡。他在《摄影影像的本体论》一文中提到,文明虽然不断前行,但是“降服时间的渴望难以(被)抑制”。从木乃伊,绘画艺术,雕塑艺术一直到摄影技术,科技的进步不过是把这种本质要求不断的包装更新,使之得以新的形式呈现罢了。电影,也是一个时间的把戏。在有限的物理时间内,叙述的故事时间可以跨越一个世纪,也可以集中在某一个时间点。像《起风了》,在126分钟的物理时间内,故事讲述了男主角堀越二郎从小孩到中年的故事。而当我们“看”完主人公几十年的故事时,才意识到现实时间其实只过去了126分钟,这不就是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我们对于时间的抵抗吗?因此,有一种不准确却有趣的评判电影的办法,一部电影让你有没有可能完全忘记物理时间或者现实时间的存在。如果你在观影过程中,不时地拿出手机来看时间,那么这部电影一定是不吸引你的。

电影的另一个吸引力表现在观众对于现实的逃离,这跟其余的娱乐活动一样,或许将这一点应用于电视机上会更贴切一些。而宫崎骏的电影是一台造梦机器。在这位老先生所造的梦境中,我们很难感受物理时间的流逝,我们更不愿去感受。我们逃避现实的压力,在漆黑的环境中钻进一场梦,忘记现实的一切,把自己完全交给这场梦,让梦来编织故事,牵动神经,触动情感。《起风了》把我们带到日本乡村的静谧美景中,带给我们柔和的音乐,男孩在这里为梦想执着追求,男孩女孩在这里相遇相爱,你亦或沉浸在爱情中,亦或沉浸在执着中。它牵动了你身体里的神经,让你去感叹,感伤。甚至当梦结束了,你还不愿离开影院,或者久久回味其中。

在很多时候,我们需要这样的梦境。因为梦里的东西是被美化的,不管是爱情还是理想,我们将现实中那些不美好的成分剔除,只留下美好的部分加以呈现。动画电影是给小孩子看的,我们都愿意孩子呆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不要用现实的不美好敲碎它。如果说老先生的动画不只是给小孩看的,那也只是因为我们心中永远都还住着一个小孩,我们永远都需要这样一个被美化的梦。

而梦境能够吸引观众,是因为梦是建立在现实基础之上的。源于现实经验的梦境,观众才能够共鸣,才不知不觉地投射自己的情感。如同那个著名的洞穴理论,电影让人站在“洞穴”外重新体验并审视自己已有的经历。看到堀越二郎与菜穗子的爱情,观众难免不会联想到自己的恋爱经历;看到二郎的奋斗,观众很容易想到自己曾经或者现在的梦想……情感是共通的,价值是共享的,但是经历是不同的,经验是个人的。同样一部电影,有人看到了喜悦就有人看到了悲伤,有人为之动容就有人无动于衷。一部所谓的“好”电影或许就是能够抓住大多数人的共鸣点,但别忘了,所谓糟糕的电影也始终会有人买账。夸张一点地说,电影赋予了我们力量去挣脱束缚我们的锁链,然后我们走出了那个“洞穴”回头再往里看,有人看到了火光,有人仍旧是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起风了》两个多小时的故事,感觉有些冗杂,应该能找到更清晰地方式来叙事。而精致的动画效果,静谧的画面,安详的音乐,让观众很容易沉浸在这个梦中,不愿出离。

杨沛
杨沛

爱丁堡大学电影策展硕士,90后,处女座。翻译,影评,编辑,运营,飘飘荡荡,在电影世界里还居无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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