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 维伦纽瓦的黑蜘蛛

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的电影,我一直是看到《宿敌》(Enemy)才真正开始关心这位加拿大魁北克导演的创作。之前看过他的《焦土之城》(Incendies)和《囚徒》(Prisoners),都是兼具叙事技巧、以及心理深度的作品。之后找回他之前的黑白片《理工学院》(Polytechnique),同样是一部有手法又有头脑、并且具有更多锐气的电影。维伦纽瓦的电影具有一定的商业性,他善于处置悬疑,情节犹如过山车,但与好莱坞电影相比较,他的观众并没有安全感,他们不得不对影片中角色的行为进行自己的思考与辨析。在《宿敌》中他所面对的故事要小于其它几部影片,没有社会、历史、宗教的背景,专注于人物的内心世界,却选择了更为绝对的方式。

《宿敌》(Enemy)改编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住、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小说《双生》。一个人发现了一个与自己同样的人,另一个我、自己的镜像。于是自己的存在就开始变得可疑、变得毫无安全感、直至没有“存在感”。这样的主题无疑在现代电影当中其实并不罕见(从基斯洛夫斯基《维罗妮卡的双重生命》到岩井俊二的《情书》都使用这个母题),这里当然只涉及人性与灵魂,而不涉及科幻意义上复制人。萨拉马戈小说的哲学注脚是德国哲学家卡尔·雅斯贝斯的话“我们时代的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实体的丧失持续不停,无法挽回。”维伦纽瓦的电影显然没有在哲学和道德层面展开,这大概由于电影的篇幅以及个人的焦点不同与原著。《宿敌》讲得不再像是《双生》里人类的困境那样的大主题,而更聚焦与个人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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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伦纽瓦对画面色调有独特的要求和掌控。尽管我并不太认可《宿敌》中的调色,刻意的泛黄,像是来自遥远的记忆。这种色调看起来和整个多伦多城市景观和影片中“两个”杰克·吉伦哈尔的现代居所有些不搭调。但维伦纽瓦也许有自己的考量,尤其是他面对城市景观时,平行工整的画面,都产生某种未来感,和画面的“老式宝丽来”效果形成某种冲突,无法穿透的质感。在表现蒙特利尔枪击案的《理工学院》一片里,维伦纽瓦则选择的是黑白画面,显得冷静而疏离,并且避开屠杀造成的血泊的强烈刺激。《焦土之城》选择了一种炽热灼人的色调,整部影片仿佛在阳光曝晒下拍成,用明快的节奏表现黎巴嫩不堪回首的历史阶段。而《囚徒》的故事则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小镇的一个冬天(感恩节)开始,摄影大师罗杰·迪金斯(Roger Deakins)的精彩表现,令人感受到阴郁冷峻的气氛。维伦纽瓦表现的虽然都是心理惊悚,但视觉上非常的多变。

《理工学院》是维伦纽瓦继处女作长篇《情迷漩涡》(Maelström)之后的第二部作品,已经表现出惊人的成熟。故事来源于1989年发生的蒙特利尔理工学院屠杀,枪手屠杀了14位年轻女性。维伦纽瓦对案件的再诠释非常节制,既不耸人听闻、也不过度简约。影片并不草率地给出答案——枪手为何仇视女性(他口中的女权主义者),也不在社会意义上进行更多探索,他描写了两个幸存的学生的内心和命运,一位男性因为内疚和震惊而自杀,而另一位女性却勇敢得活了下去——并且以女性身份活了下去。如何面对现实和真相,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与颤栗,是维伦纽瓦电影唯一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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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面对真相的唯一方法。”

这是《焦土之城》里的那位历经劫难的母亲留下的一句话。这部影片根据Wajdi MOUAWAD的戏剧改编,这位剧作家生于黎巴嫩、定居魁北克。这部类似于伊纳里多的《巴别塔》的电影,同样焦点并非在人类的苦难上,而是在于个人如何面对真相上。这是一个令人感到伤痛、“难以下咽”的故事:一位母亲在去世之后,通过遗嘱请求自己的一对双胞胎子女去寻找他们父亲与兄长的秘密。整部影片伴随着痛苦和不安。但在维伦纽瓦那里,“活下去”是最重要的,就像《理工学院》那样,他给与我们一个安抚性的结尾——爱可以远远得超越恨。

《囚徒》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一个人如何面对他内心的恐惧的故事。由一场父子二人的猎鹿行为揭开序幕。休·杰克曼扮演的父亲教导即将成人的儿子:无论世界末日以何种形式来临,我们都只能倚靠自己。这是一个非常肃杀的开场。整部影片也笼罩在这个肃杀的气氛当中,就像开场这个宾夕法尼亚小镇的感恩节,天空阴沉、下着雨、异常寒冷。休·杰克曼和特伦斯·霍华德两家的两个小女儿单独外出后,再也没有归来。惊悚和悬疑突然从家庭聚会的氛围中撕裂了一个开口。——维伦纽瓦总是以平静的语气,在日常生活中撕裂这个开口,就像打开潘多拉盒子一样,释放出灾难来(《理工学院》里复印室里突然的枪杀、《焦土之城》里母亲惊人的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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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伦纽瓦从未停止过对暴力的思考。《囚徒》里呈现的“暴力”有点类似于“杰克·鲍尔”这个角色在《24小时》中使用的“暴力”,为了拯救他人(亲人或民众),非法律允许范围的暴力是否应该?对于观众来说,等于已经失去了“安全座椅”,我们不再允许远距离观赏一部主流惊悚片,而必须要向自己提问:换做我怎么办?在生命的危机面前,我们愿意付出多少道德代价?在道德准则面前,做出抉择要比接受结果更难。维伦纽瓦通过他的电影迫使我们向内思考。

面对《宿敌》(Enemy)的超现实故事,我们需要做出同样的思考:换做我怎么办,实际上讲述的是个人的“内在暴力”的故事。萨拉马戈的原著小说是一个环形结构,小说最后历史教师阿丰索在他的“镜像”演员克拉罗车祸之后又接到另一个“一样声音”的人的电话,就像他当初和克拉罗的通话一样。维伦纽瓦大胆改变了结局,以一种离奇惊悚的方式迅速了结了这个故事——我们突然看到克拉罗怀孕的妻子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蜘蛛。它简直是以“噩梦”的姿态出现,我非常喜欢这个结局,因为它非常“具象”得展示了我们内心对自我的不安和惊恐。

【转自卫西谛照常生活 /微信号:iweixidi】

【预告片】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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