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妈也一样》:像海一样豁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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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2月,阿方索·卡隆的新片在墨西哥城开拍,这部电影的西班牙原名是一个脏话,“Y Tu Mamá También”,《你妈妈也一样》。当日开拍的第一个镜头是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场戏。电影的两个主人公:出身豪门的胡里奥和出身中产之家的德诺,在街头偶遇后来到一家咖啡店坐坐,他们已经长大,他们很久不见了,在谈了几句后就黯然道别。画外音说:他们从此永远没有再见面。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一起去天堂之门,一处偏僻的海滩,当时他们年少轻狂,还是死党。当时他们自称遵守着“星际牛仔宣言”,这个宣言是青春的宣言,上面写着:可以为所欲为;流行音乐比诗好;每天至少兴奋一次;自慰万岁;永远不要娶处女……还有一句:真理虽好,但永远无法达到。

作为导演和编剧的阿方索·卡隆谈到这部影片的主题时,说这是一部探求自我的真实身份的影片:“这是一部关于身份的电影:两个主人公都寻找他们作为成长者的身份,女主人公寻找她作为一个自由女性的身份;这个年轻的国家试着寻找它作为成长中的国家的身份。”也许确实如卡隆所说,“这部电影扫视了从(墨西哥)政治权贵到普通渔民家庭。揭示了社会阶层之间的矛盾,而这种矛盾也通过两个男孩的关系反映出来。”我对当地政治是局外人,我理解卡隆的意图,这也是作为墨西哥文化人的良知所在,他频频在两个年轻人的嬉闹和恶作剧的背景上,加上平民的车祸,左派的游行,以及军警的执行公务等等画面。所以,我相信这部有多处“直白的”性爱场面的电影,原是一个国家成长的隐喻。

可是,卡隆把《你妈妈也一样》没有拍成色情片,也没拍成说教片,他赋予这部电影一种独特的梦幻感,一种属于年轻人的夏天的感觉。如果我们把它定义为青春片的话,这也许是新千年以来最好的青春片。打开“国家隐喻”那层坚硬的壳,里面是鲜嫩多汁的青春果肉。出身豪门的胡里奥和出身中产之家的德诺是两个荷尔蒙乱喷的年轻人,除了做爱他们在这个夏天实在找不出别的事情来做,偏偏他们的女友结伴渡假去了,两人无聊到躺在游泳池的跳板上,仰望天空打飞机度日。此时,德诺表哥和他的西班牙妻子露莎婚姻触礁,这位表嫂让这两个年轻人带她去传说中的“天堂之门”的海滩。但其实这个海滩,是这两个孩子随口杜撰出来的,为了就是勾搭这位漂亮的表嫂露莎。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这三个人开始了一场“寻找自我”的旅程——去的是一个他们以为并不存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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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这部影片成为一部奇妙的公路片。有趣的是,扮演富家子胡里奥的演员Gael García Bernal,在三年后出演了另一部奇妙的公路片《摩托日记》,在旅途上扮演革命家切·格瓦拉。无论是革命家,还是普通人,都要在人生路上有一遭奥德赛之旅,才能认识到自我,才能真正的长大。在《你妈妈也一样》里,我们除了顺便在墨西哥乡间观光之外,还看到了一场关于性爱的旅程。两个孩子没勾引成露莎,反遭露莎的勾引,在身体逐一沦陷之后,由于彼此嫉妒,而陆续吐出他们和对方女友做过爱的事实来(然后互相指责没有遵守“星际牛仔宣言”第五条:不可上对方的女友)。然后这种来自性的屈辱感真实地袭击了他们的身体,被他们形容为“儿时的胃疼”。

可是故事的奇妙在于:他们在吵闹中竟然找到那片他们以为不存在、叫“天堂之门”的海滩。这种梦幻,也许只会光顾年轻人的夏天吧。这个夏天只是漫长的时间之河中的一瞬间。贯穿始终的画外音时刻提醒我们:在刚刚经过的转弯处,曾经出过车祸,路上曾经倒下过一片鸡笼,一地鲜血和鸡毛,而且有两具尸体曾经躺在那里;在未来两年,眼前这个渔夫将回到陆地上开一个餐厅,永远不再回到海上……如此如此,生命总是显得很仓促。在消除了所有环境音、音乐、话语之后,说书人一般的画外音就补充给我们一些故事的真相,而画面也随之减慢,给人的感觉:就仿佛这两个年轻人的这段旅程是腾空的,悬浮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罗杰·艾伯特说这个电影“重新定义了‘虚无’”。姑且这么说吧。

但是最不虚无的还是肉体。在露莎的引导下,出身豪门的胡里奥和出身中产之家的德诺又重归于好,频频举杯,说出“为伟大的阴蒂干杯”、“我上了你的马子,你妈妈也一样”这样的“胡话”。在醉意中,这三个人一起进入了陌生的性爱世界,也许这性爱之旅的尽头,也是青春之旅的尽头。当胡里奥和德诺第二天醒来,发现彼此赤裸躺在一起时,他们中间的一位当场就呕吐了。狂欢与高潮之后的“恶心”,在阿方索·卡隆那里被视为是成长的原动力。与人类性爱的狂欢、高潮与恶心相媲美的是:在那片僻静美好的海滩上,突然出现了二十三头肮脏的猪,它们到处撒野,然后不情愿地被轰走。

这二十三头猪在那天后不久有十四头被宰杀了,还有三头染上了病——画外叙述者的语气依然平静。而胡里奥和德诺这对死党那天回到墨西哥城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直到某天在街头偶遇到一家咖啡店坐坐,他们已经各自上了大学,德诺告诉胡里奥,露莎当天留在海滩上,一个月之后就死了,其实她早已是癌症晚期,胡里奥黯然道别。画外音说:这对死党从此永远没有再见面。但是,他们肯定永远记得露莎留给他们最后的话:人生就像海浪,像海一样豁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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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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