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刀》:武戏文心与市场错位

zhong
《绣春刀》表面看是一部武侠片,可它的故事重心却不在一般武侠片常见的武林恩怨和江湖侠义,甚至对一般武侠片津津乐道的独门秘籍、盖世神功之类的狗血桥段都不置一词。也很难说它是功夫片,因为它几乎没向观众展示过什么特别的拳脚格斗。就连几场打戏也有些虎头蛇尾、心不在焉。

烧了一把大火,下了一场豪雨,几个帅帅的男演员摆了一串酷酷的POSE,然后就是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快速剪辑。除此之外,实在找不出更多养眼的功夫场面。

但是,这片写宫斗的凶险、写阉党的诡诈、写权贵的昏庸、写无名小吏的逢迎、算计、挣扎和无奈,倒也用尽了心机。于是,整个片子看下来,以往武侠片那种天马行空、快意酣畅的释放感少一点,却多了一份人性被压抑、被扭曲,正义被玷污、难伸张的悲怆和沉郁。你要把它当一部暴露官场黑幕的政治寓言来看,也许还能尽兴,但要把它归入武侠片的正宗,却多少有些名不符实。

所以有人说,《绣春刀》虽无多少武侠片的成色,倒有几分谴责小说的幽意。或许这是编导有意为之?想借类型的融合,把武侠片的声色与历史片的深邃混搭在一起。之所以会选择这条路,似与近年来武侠片渐显式微的尴尬处境有关。这两年,市场流行类型被青春怀旧、爆笑喜剧、神怪魔幻抢尽了风头,武侠片除了《剑雨》、《一代宗师》等少量出品,几乎都拿不出几部像样的影片。不是编导不明白,而是市场变得太快。就像鲁迅所说,“时事屡更,人情日异于昔”,旧习“久亦生厌”,新作就只好“渐生别流”了。既然《一代宗师》已经宣告“江湖的消失”,倘若《绣春刀》再走武侠片的昔日老路,即便是拍摄出来,恐怕在市场上也是凶多吉少。

明白了这层意思,或许才能理解《绣春刀》何以要用史传的笔法来写一部武侠传奇。可问题是,史传与传奇毕竟属于不同路数。不止文脉写法各异,就连观众的观影诉求也都南辕北辙。前者侧重写实,要的是一把剖刀,能切入人心世道的肌理深处;后者侧重浪漫,更像一只蝴蝶,既能在现实的花蕊上挂粉汲菁,又能飞跃到超然的天空中炫耀它的华丽。前者给观众的是对艰难世事的洞悉烛照;后者给观众的,却是对种种现实匮乏的想象性满足。

如果金庸小说是近代武侠片的正宗,那他的武侠世界,恰恰走的是一条与写实不同的路径。刘再复曾说,金氏武侠小说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开创了另一个精神维度,在国家、社会、历史一侧,又营造出一个超验的武侠世界。这个世界既对应于有形的大漠、孤岛、奇峰、异谷,也对应于那个抽象的,与官场宫廷、烟火市井彼此隔绝又相互勾连的武林江湖。反观《绣春刀》,金氏武侠的那个超验世界不过只是一个缺席的在场,它或许存在于剧情之外,或许存在于影片结尾处,老二沈炼和浪人丁修策马而去的那个地方。在剧情内部,江湖几近无形,有的只是被昏聩的官场,以及被权斗杀戮闹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宫闱庙堂。

此种故事背景的移花接木,绝不止是简单的场景置换,它也投射着作者企图将武侠叙事从超验世界移植到历史和现实时空来的潜在用心。剧情中混迹于官场的三位结义兄弟,对于官场法则、立身之道,各自有着不同的领会和理解。最先了悟个中诡道的当数老二沈炼。在客栈楼上,他被阉党几句话点醒,方才觉悟自己正被推入一个深不可测的政治陷阱。于是他当即立断,企图以利益交换来解自己的一时之困。老大卢剑星最老成持重,却又最不谙世事。他深知仕途多舛,却又心存侥幸。正如他说:“我们没有背景,没有路子,只能靠机会。机会来了,抓住了,就能翻身”。可事实上,也正是他这一套貌似练达实用的机会主义哲学,让他深陷官场黑洞无力自拔,最后还把性命搭了进去。

无论是正是邪,剧情中一众人等,各自心怀鬼胎,战战兢兢,勉力求生,最终却都成了宫闱权斗棋局中的一颗弃子。这样一幕暗无天日的人生图景,既接地气,也够犀利,还能激发观众走出影院后对于自身处境的种种联想和类比。一部打打杀杀的动作影片,戏能写到这个份上,不能不说已经够了份量。可这份量,又哪里是一部武侠片所能承受得起的。

一般的武侠片,不论戏剧冲突如何尖锐,人生难题如何纠缠不清,最终都能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功夫对决来求得最终的化解。因为任何武侠故事都有一个先在的运势,鲁迅将之总结为:“善人必获福根,恶人总有祸临”。正所谓“报应分明”,“昭彰不爽”。可《绣春刀》却偏偏从这个简单明了的公式中跳了出来,它想用一颗悲悯的文心去透视人性与体制的艰难对立。由是,问题就变得复杂起来。人性与体制的永恒冲突,又岂是靠几个绿林侠士赤身肉搏就决出胜负高低的?

这么说,并不意味着武侠片就只能自甘低级浅俗,不能拍出微言大义。但作为一种成熟的类型,武侠片自有它相对固定的目标受众群。前人早有所论,武侠故事乃“细民所嗜”。今天所谓的武侠片类型规范,正是与这些“细民”观众息息相关。创作者当然可以用他的一颗文心来改写老套的武戏,但这一改动的后果,却不能不考虑观众的适应。《绣春刀》上映10日,票房仅7000余万,以它已有的创作品质,似未达成此前的预期。究其原因,恐怕正与影片类型定位与受众观影期待的错位有关。往简单里说,你买的是武侠片的单,看的却是一出官场悲剧;你走进影院想得到的是“拍案称快之乐”,出影院后却只剩下“废书长叹之时”。

石川
石川

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理事,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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