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隔空观影:藤井省三华语电影评论集》——《家丑》传统大家族制度的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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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藤井省三
【译者】:叶雨

【内容简介】:
本书收录了日本学者藤井省三的四十篇华语电影评论文章。不同于那些专注于电影语言分析与心理分析的常规套路,本着对中国电影的热爱,作者展开了一场对中国文学、艺术、风俗、历史的影像之旅。在本书中,作者以时间顺序为纵轴,以地域划分为横轴,以一名外国学者的新鲜视角,重新评析了华语电影长河中一颗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通过回顾经典电影《家丑》,作者展开了一场对中国当铺的历史大考究。通过赏析《滚滚红尘》,作者滔滔不绝地品评起张爱玲与胡兰成的乱世情缘。通过解读蔡明亮的作品,作者将中国民间传说糅合进导演创作的集体无意识。作者通过华语电影之窗,观看中国璀璨深厚的历史文化。读者则通过观看作者的观看方式,打开全新的文化视角。这是一场审美的互相凝视。这是一场跨越文化的隔空观影。

【本期试读】
鲁迅记忆中的当铺 1922 年,鲁迅在自己的作品集《呐喊》的序言中回顾了自己的半生。大约在鲁迅十五岁的时候,为了筹集父亲的医药费,他经常独自往来于药店和当铺: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年纪可是忘却了。总之是药店的柜台正和我一样高,质铺的是比我高一倍。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的目光中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买药。

过去,中国的当铺为了防火防盗,都有着高高的墙壁和库房,而那种三米来高的柜台更是当铺的一大特色。绍兴市教育局出版的解说书《鲁迅作品中的绍兴风貌》(1981)中,对当时的当铺描述如下:

在绍兴开当铺的都是些官僚、地主之类的人,而且如果没有一些特殊的财产和势力是无法开当铺的。铺子里会专门雇一些“保镖”和“武术好手”,以防备盗贼及心怀不满者的袭击。鲁迅当时经常往来的当铺是“恒济当店”。在中国,质铺被称为“当店”“当铺”。

如今在台湾、香港等地,仍有写着大大的繁体“當”字的当铺。当铺这样的事物是伴随着货币经济和科技文化的发展而诞生的。在银行、保险业出现之前,当铺作为短期动产金融业,担负了重大的社会职能。顺便说一句,日本三井财阀的创业者就是江户初期的当铺主三井高利(1622—1694)。根据浅田泰三撰写的《中国质屋业史》记载,中国当铺在历史上可以追溯到公元五世纪的南北朝时期,它起源于寺院为了赈济贫民而设置的质库。随后在唐宋时期,当铺作为替地主、富豪、商人提供稳定资金的金融业而得以发展,并于十七至十八世纪的清代迎来鼎盛时期。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当铺虽然逐渐衰落,但截止至1930 年,全国仍有四千六百余家残存。和同时期的日本当铺相比,中国当铺的平均资本乃是日本的六倍。1949 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际,所有当铺都被改组成了中国人民银行管辖下的公益当铺。1966 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所有当铺都被终止营业。

一家的盛衰
《家丑》是民国时期的故事,那时的当铺还是相当有势力的。按照朱家的盛衰,我们可以将影片分成四场。第一场发生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朱家的事业蒸蒸日上,一家之主朱华堂年富力强、充满自信地掌管着朱家的当铺。唯一让他担心的是他的二儿子——由于长子在留学日本时死于事故,妻子对次子朱辉正娇纵得有些过分。朱华堂每次对这个将要继承家业的儿子严加管教的时候,朱辉正总是表现出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家中的佣人中,有两个和辉正同辈的年轻人——少年田七和少女阿芳。这二人都是佃户的孩子,被朱华堂买来收养,每日都勤勤恳恳地劳作着。

第二场的时间是1930 年夏天,朱家在达到鼎盛期之后开始走下坡路。其导火索就是一件被称为“口塞”的玉器。妓院的老鸨将一个死了的妓女的衣服当给了朱家当铺,掌柜在衣兜里发现了这件国宝级的宝贝。在中国古代,从商周时代开始就有在死者嘴中放置玉蝉或玉片的风俗,这种玉器被称为“含”。西汉时代,这种习俗甚至发展为用玉片将尸体完全覆盖起来。据考古学家林已奈夫介绍:“玉具有很纯的阳精,如果服食的话,可抵御水气。所以玉乃阳精之精髓……正因为玉具有补益生命的‘德’,所以能使人不死,也可防止死后尸体的腐烂。”

已经成了放荡公子的朱辉正从仓库主管田七那里骗来了钥匙,从库房中偷出了“口塞”。朱辉正为了赌博,将“口塞”押给了他当铺。后来,朱华堂在每年一次的库房盘点中发现“口塞”已经丢失,田七因此受到责罚。不过,朱华堂很快发现这件事是自己儿子干的。于是,他继续让田七掌管库房钥匙,同时取消了辉正的继承资格,并准备另娶已经出落得美丽、温良的阿芳为妾,再生一个儿子。阿芳已经对田七暗许芳心,想要和他私奔。但是田七却放不下将来做掌柜的诱惑,选择了忠于主人。另一方面,阿芳在辉正花言巧语的纠缠下,和他私通并怀孕了。当辉正和逼迫他一起私奔的阿芳发生争吵时,响声惊动了朱华堂和佣人们。众人赶来时,阿芳已经死了。朱辉正翻墙逃跑的时候,朱华对着儿子开了枪。

第三场开始已是1935 年的夏天,一位自称来自北方的风度翩翩的资产家在朱家典当了一尊据说能预知雨水的宝贝——玉龟。但是,男子在典当时暗中掉了包,将一个赝品典当给朱华堂。玉龟的当金是七千元,受此打击,朱华堂病倒了。当时,在上海四大百货商场之首的永安公司,男职员的月工资充其量不过五十元。以此类推,便可以想象朱华堂所受的打击之大。其实,这是已成为当地军阀副官的朱辉正所设的一个圈套。朱华堂为了报复,将田七收为养子。另外提一句,第二、三场中连续有玉器登场,这是为什么呢?在中国,有一种用金木水火土来解释自然和社会现象的五行学说。其中,五行相克,即按照火→水→土→木→金的顺序,后者克制前者而显现。朱华堂是火命,所以钟爱阳性的玉器,但又因为预知雨水的玉龟而生病。影片一开始,老婆子对田七说老爷和长子都是“火命”,所以怕水, 因此长子才会溺水而死。这段对话也是基于五行学说的。

最后一场,是朱田七对自己亲身经历的1937 年日本全面侵华的回忆。继承了朱家的朱田七态度异常冷静,甚至令人感到一种冷酷的寒意。

对民国时期的怀旧
本片导演刘苗苗,因《杂嘴子》(1993)一片,在1994 年的中国电影节上为影迷所认可。刘苗苗是位年轻的回族女导演,在《家丑》中她细腻地再现了民国时期的当铺。影片中,朱家的建筑物借用了清末革命家徐锡麟在绍兴的故居。伙计们抱着大算盘在宅子的中庭里站作一排,拨打掌柜所念数字的练习场面,以及身着长衫的朱华堂在寝室中使用马桶的样子,都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家丑》中饰演朱辉正的演员,是在《红粉》(1994)中扮演民国时期花花公子的王志文;饰演田七的演员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年轻演员何冰(他当时也活跃在电视荧幕中)。两位男演员充满激情地演绎了一对命运迥异的年轻人。

影片的原作是季宇的小说《当铺》(《小说月报》1992 年3 月刊)。原作中,儿子对于守财奴式的父亲的复仇是一条明确的主线。然而,影片的结尾则是田七放了一把火烧毁朱家,成功地骗取了保险金。这样的结尾不免略显粗糙,但电影中也加入了原作中没有的人物(如掌柜谭如秋),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家丑》上映时,独生子女政策在中国已实行了二十多年,大部分家庭都是三口之家。因此,民国时期的当铺大家族,吸引了观众好奇的目光。

本文为世界图书出版公司北京公司官方授权刊载的电影图书试读系列,提供影迷更多接触电影知识的机会,文中内容不代表迷影网观点

(编辑:唐冶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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