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拿》:平衡点,或是奠基石

首先,《推拿》是个好看的故事。

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在经历了几部晦涩、内敛的创作之后,娄烨虽然已在文艺青年圈中赢得了广泛赞誉,但在大众面前仍被贴上了“闷片禁片专业户”的标签。《浮城谜事》的公映在证明了他也可以进行类型叙事的同时,却又不可避免因过于八点档的题材选择而让他的固定粉丝群多少感到失望。最终,在这部《推拿》中,娄烨终于找到了类型故事与作者手艺的切点,既保证了作品的观赏性,又对个人影像风格进行了不小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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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浮城谜事》源自网络文学的素材相比,《推拿》有毕飞宇的原著做底,某种意义上讲为整部作品确定了品相和基调。但剩下的功课并不简单,表现的不只一位盲人,而是一群,大段大段的内心戏都要得到视觉呈现,还得考虑契合观众欣赏口味,谈何容易?

从影片来看,娄烨将表现内容很明确地集中于两块:盲人的人性与“非人性”。所谓人性,讲的是盲人与健全人一样的七情六欲、一样的柴米油盐。电影的观众绝大部分都是健全人,通过这一块,可以使银幕内外产生共鸣。但光是共鸣还不够,这就要拍出“非人性”。这样说并非贬义,而是从“盲人与健全人是一样的”这种带有政治正确色彩的陈词滥调中跳出,真实但毫不哀怨地道出这个群体与健全人之间的不平等。这一块的表现是需要勇气的,稍有闪失就会陷入“歧视”与“猎奇”的非议中。但娄烨的尺度拿捏得十分精准:作为类型电影,故事选择上必然会更倾向于强烈的戏剧性而非更受纪录电影青睐的生活细节,但在表现时,他尽可能地做到了以忠实于事件本身取代道德评判。因此,尽管镜头中的盲人不会像从德育教材中剪裁下来的纸人那样温顺、善良、通情达理,他们各有算计和欲念,也不乏小奸小恶和乖戾暴躁,但通片看完还是能深切体会到作者的悲悯——但娄烨的目光绝不是俯视的同情,而是真正意义上平等的观照。镜头中的“非人性”爆发得惨烈悲壮,但最终沉淀在观者心里的却是满满的人道关怀。

这些只是娄烨在内容上所做出的选择,从文学内容到银幕呈现,中间的跨度很大,又涉及到盲人情感与精神,把控难度极大。今年的上海电影节上,意大利影片”Salvo”也是表现盲人故事,所用的主要手段是通过外界音效的多层次来反衬出角色内心的层次。娄烨在声音上也做了一些功课,但主要是通过画外音。本片的画外音极具特色,声源完全来自片外,语调也是几乎不带感情的播音腔。最为独特的是,与一般影片不同,开场刚刚进行了情节介绍的画外音随后却将本片片头字幕一一念出,这不仅与电影题材相契合,还对银幕下观众的观者/健全人这双重身份进一步点醒,营造出奇妙的间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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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情节展开后,声音上娄烨并没有做特别突出的功课,主要仍是靠影像技法,但这一次他的技法,炫得既光彩夺目又恰如其分。

娄烨的影迷都知道,手提摄影的摇晃镜头是娄烨的标签。在大银幕上晃而不晕已然不易(反例就是某部金马奖最佳影片),娄烨的摇晃更晃出了名堂。本片中,他的景别基本选用近景和特写,而且很少将表现对象老老实实地杵在画面中心。相反,镜头的中点往往在几个角色之间的间隙游弋,不过没一个角色是让你能看得舒舒服服的,稍微一晃,就晃去了半个身子半张脸,只是能让你看清楚角色身份。镜头的视角就好像站在这几个表现对象身侧,满怀心思但又压抑不语的“旁观者”,在视线的左右游移中,不动声色地将角色间微妙的情感勾连向观众道出。更绝的是,这种“旁观者的注视”模拟出了一种左顾右盼的躁动,都不敢直视对方,只是带着卑琐与欲望在几个人的身上摩挲。光是这么一晃,就晃得人心猿意马,暧昧无限。前面说的“人性”就是靠这种手法实现的。

而在处理盲人的独特视角时,娄烨的做法是在一组连续镜头中突然降低亮度和改变焦点实现的。像片头小马和片中老王的戏,前一秒观众还看得无比平顺,接下来突然画面一暗,好像在黑夜行走时看到对面人影一般。等到画面好不容易亮起来,又不停地虚焦和改变焦点。这么做不仅模拟出了盲人的观感,更适应了片中时地的角色心态,心理与感官成功统一。若只是做到这一点,还不算厉害,关键是娄烨还把这些处理得很美。亮度、色调的变化并不像健全人想象得那样漆黑一片,盲人的视界中同样也是色彩斑斓,并且将外物折射出健全人无法感知的怪异性状,但它又明确让你知道:这并不是说他们的状态让人羡慕,恰恰象征了他们心中对光明的渴望。这类表现尤以小马复明一节为甚:这段老得不能再老的陈桥烂段,表现得不好,极易落俗,不仅无法提升,反而降低格调。但娄烨把这一段拍出花了,先是一组剪切极快的手提将节奏提起来,然后在角色的狂奔中,将虚焦的画面呈现,变色但不降亮度,仿佛透着教堂的彩色玻璃看世界,充满了狂喜,最后又在一场停电中戛然而止,用反差制造出一丝善意的幽默。如果说《星际穿越》中的黑洞之旅拍出了人类对外太空探索的孜孜以求,那么《推拿》这一段复明戏堪称对人的内心渴求的完全抒发,连强音不断的配乐都十分相似,哪怕仅就感官刺激对比的话,也毫不逊色。

虽然,就故事的整一性来看,相较主线单一明确的《春风沉醉的晚上》、《浮城秘事》等几部娄烨前作,《推拿》因为是群戏,各段落之间的粘合并非没有问题,角色塑造上也无法面面俱到。但娄烨成功地在作者风格与类型叙事中找到了平衡点,并且进一步在对人的性情爱探讨中发掘出新的深度。如果他能继续这样的趋势,彻底作别宏大叙事的诱惑,将自己“私电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在这一领域开宗立派绝非奢谈。

或许,《推拿》就是他一路风尘后的奠基。

原载于 《南方都市报》

悉尼卡通

影视剧编剧、影评人, 曾为《二十一世纪》、《外滩画报》、《书城》、《光明日报》等媒体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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