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之遥》:姜文的世界你不懂

zhong

相声、评书等传统民间曲艺的演讲人,通常会在开场时为观众念一段定场诗,以确立故事的主旨。姜文在《一步之遥》里也用了类似的手法。第一句旁白他就引用了莎翁名句“To be or not to be”。这对人们理解男一号马走日的人物性格和命运以及他与整个剧情的关系,具有明显的提示作用。

随后,姜文又引用了一次曹雪芹的名句,“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这句话,其实也为影片荒诞不经的总体风格定下基调。

对电影,姜文自有一套见解。他曾把拍电影比作酿酒,把看电影比作喝酒。观众既是来喝酒的,你就不能只为他端上一筐葡萄。这在他看来,既不讲究,也不地道。所以他从不一本正经讲正史,而喜欢把故事掰弯了、揉碎了,加上点化学反应,再捏巴捏巴绕几个弯子讲给你听。这没理由,个性使然。所以他的故事很少直白畅达,而总是暧昧含混,惶惑迷离,让人难以索解、疑窦丛生。

从《太阳照常升起》到《让子弹飞》再到《一步之遥》,这一点似乎一以贯之,也是一些围绕他的争议性话题,诸如“自恋自嗨”、“情怀癌”等不绝如缕的原因所在。不过,平心而论,姜文也不是没有妥协、没有放弃。至少《一步之遥》已经有所收敛。论故事,它远比《太阳照常升起》完整清晰;论讽喻、影射、暗指,也不及《让子弹飞》那么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在我看来,《一步之遥》是介于《太阳》和《子弹》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甚至在他全部影片中,《一步之遥》在谋篇布局上也似乎是最接近好莱坞套路的一部。

《一步之遥》的故事原型来自于20年代上海滩轰动一时的阎瑞生案。但姜文仅仅借用了阎案之名,剧情却无阎案之实。或许,他看重的并不是阎案本身,让他感兴趣的,是一桩并不离奇的社会公案,是如何被添油加醋,扭曲演变成了一则被市井小民津津乐道的八卦新闻的。阎瑞生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杀人犯,又是如何被媒体和民粹所操弄,最终被塑造成了一个艳情神话的男主角的。阎瑞生的悲剧为姜文的故事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躯壳,他正是要借这个话题来指刺和讽喻当下的种种世道人心。

一般来说,判断一部影片结构是否完整,要看它的人物性格、人物命运以及人物关系发展是否有始有终。以此观之,《一步之遥》的故事线那是相当的工整。剧情围绕马走日的命运和爱情设置了两条并行的线索。一开始他是一个古道热肠、助人为乐的骗子。姜文甚至借用《教父》的镜头,把他拍成了一个拿腔拿调的黑社会大佬。可是,他真有这么横、这么牛吗?他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假模假式举办了一个“全球花域总统大选”而已。假如因为这样他就成了教父,那现在这些办春晚、搞选秀的牛人们,岂不是都要成为恺撒大帝了吗?

其实马走日当个骗子也蛮悲催的。大半个上海滩都被他忽悠了进去。可到完颜英离奇死亡后,他的命运便急转直下,由伪装版的教父,到闹出命案后落荒而逃的丧家犬,再到锒铛入狱的阶下囚,直到最后风车下孤军奋战的“堂吉诃德”。几乎剧情发展的每一步,你都能看到姜文的自喻与自况。所以马走日其实就是姜文的一副自画像。不信你就看最后一场,当马走日变成了风车下的堂吉诃德,这时候你很难说他究竟是马走日,还是面对如潮恶评的姜文,抑或是二者的合体。

马走日这只阿乌卵,之所以最后搞到一地鸡毛不可收拾,照姜文的话说,那是因为他还算是个“不自觉的好人”。他再节操碎一地,做人做事也还保有最后一点舍弃不下的原则和底线。按现在的话说,因为太认真,所以他输了。比如他不并爱完颜英,却对她的有情有义肃然起敬,以至于不忍看到她身后受辱而怒砸了摄影机,让以拍电影换取人身自由的计划泡了汤。

再如他身为骗子,本应能言善辩、巧舌如簧,可在大帅面前偏偏又放不下身段,不愿摇尾乞怜。他不堪戏子的羞辱,不惜以身犯险,终使自己锒铛入狱。到了最后关头,他身处绝境,穷途末路,却还不忘效仿传说中的日本武士日夏步,以自我牺牲来救赎心爱的女人和那岌岌可危的爱情。所以他才会两巴掌把武七打昏过去,让自己成了一个既怜香惜玉的情圣和一个慷慨赴死的好汉。

这样一个人,生逢乱世,在权力、金钱、媒体、政客、女色、小人之间辗转腾挪,挣扎博弈,最终还是无法逃脱堕入深渊的杯具命运。他当然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但也绝非一个鸡鸣狗盗的无耻混蛋。他吹牛皮、撒大谎、捞世界,却也讲情义、守信用、有担当,还能恪守做人的最后底线。在姜文眼里,他是一个如同堂吉诃德一样的风车斗士,一个愚蠢而莽撞的直男,一个炎凉世态与不古人心的牺牲品。

姜文以马走日为载体,为人们呈现了一幅多维度的人性图景,也借用他的眼睛,为观众展开了一个华丽而吊诡的荒诞世界。表面上,《一步之遥》的场景被设置在上海。可这个“上海”,在来自北方的满人马走日眼里,不过只是一处与巴黎、纽约、东京并肩而立的抽象都市,一处既充满了诱惑又处处险象环生的冒险乐园,一处位于传统秩序和既有人生经验之外的异域空间。身处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便注定了马走日只能是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异类。他以为自己有能力玩转这座城市,可最后还是掉入了命运为他挖好的陷阱。

从这个意义上说,故事发生的时空背景其实都是抽象的,它不具有历史或现实时空的确指性,它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场域,一个被华丽影像所捏造出来的假定性空间。有人抱怨影片的场面为何如此奢华、炫目,也有人疑惑剧情中为何如此密集地插入对某些对经典影片的戏仿段落。其实答案都在这里,因为只有这样一个假定性的虚拟世界,才能为姜文想象中的荒诞找到一处恰当的栖居。

譬如姜文借剧中的戏子王大王之口来讽刺电影所谓的“真实”,甚至拿电影史上著名的库里肖夫实验开涮,让它成为骗子们欺世盗名的工具。难道电影不是这样的吗?姜文戏仿了莫斯科红场的阅兵式,还有纳粹艺术家里芬斯塔尔那些看了让人血脉喷张的励志影片,你以为真的就是教人向善的伟大艺术吗?

姜文和葛优在选美舞台上,声嘶力竭向世界宣称:“Today is history, Today we make history, Today we are a part of history”的时候,你以为他们假装自己像春晚就不是项飞天那种捞世界的大忽悠了吗?所以,王大王的电影创意也的确能让人茅塞顿开,军阀公子武七就由衷地感叹道:“干大事还是需要艺术家”。看到这里,谁会报以会心的一笑?天朝的艺术家都不妨侧过脸来问问身边的好基友,看到这里,你笑了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电影可以拿来骗人,为什么坐在观众席上的文青们还要把记忆中那些所谓“经典”奉为圭臬呢?别忘了谎言有时候也会是很动人的。所以我说,姜文依旧是姜文,《一步之遥》也依然地延续了他那一套恣意奔放的荒诞和嘲讽。真真假假、拐弯抹角、插科打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甚至于恶搞、戏仿、抖机灵、耍贫嘴、恶作剧,依然是密不透风、随处可见。你敬他爱他,恨他怨他,他都在那里,不悲不喜,冷眼斜睨着你我共有的这个世界。

本文发表于2014年12月22日《解放日报》“上海观察”专栏,发表时略有删节。

石川

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电影家协会理事,上海戏剧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27 Comments

发表评论

这是一个用于测试的演示店铺—将不会履行订单约定。 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