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仍在山间徘徊着的逃离者

歌手小河曾创作过一首《寻人启事》。他在大街小巷的电杆上收集了很多寻人启事,并将其谱曲,一一唱出。你记不得具体是谁,记不得ta是在哪走失,接踵而至的启事中仅有一个格式留存脑海:谁,几几年出生,在哪里,出走/失踪/失联,几几年几月。如此不断吟诵中,那字句的意义已潜化作旋律,引人进入一种顿想的状态中。在导演万玛才旦的影片《塔洛》里,主人公塔洛低沉同频、似唱非唱地背诵《为人民服务》,也显现出类似的效果。但此时的他,还没有办法明白个中的意味,只是被动地发着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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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警察局,塔洛用汉语第一次背诵《为人民服务》,同时给小羊羔喂奶

虽已年届四十,但塔洛的心仍如他随身带着的那只小羊羔一样不谙世事、简单朴实。这只小羊刚失去双亲,成为遗孤,塔洛也是没有父母,生来单独。他可以清楚数出自己放的羊的数目,他可以清楚背出《为人民服务》,他可以清楚说出藏语,可他不清楚是谁给他起了“塔洛”这个名字(藏语意为“逃离者”)。这个名字让他感到陌生奇怪,不像在叫他;他只给自己留了一个心爱的小辫子,这才是他的名字。他放了几十年的羊,也被羊放了几十年,这是使他成为他的生活。不知为他起这个名字的人,是希望他逃离藏族文化、藏人身份的禁锢,还是希望他逃离外来文化、外来身份的侵袭?

片中无处不有外来事物对藏区的“进入”。最显眼的就是警察局里“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大的汉字,还有街边店铺的汉语牌子——语言的进入。继而是照相馆和理发店墙上的明星照片(SHE)及其他时髦装扮,而其实际的影响正体现在了理发店老板娘扬措的短发上,可她本身是一位不应留短发的藏族姑娘,且后来还要求塔洛也剃掉他那有藏人代表性的小辫子——装扮的进入。照相馆隔壁的超人标志,馆里拍照时的背景幕布(拉萨、北京、纽约,令人憧憬的旅游胜地),片中多次听到却不见声源的收音机或电视节目的声音,KTV包房中的镭射灯、酒瓶、汉语歌曲,藏族说唱歌手的音乐会——消费与文化的进入。这林林种种带来的都是生活方式与思考方式的改变。

好比塔洛在山上时,电线杆就在家附近,可他仍点着煤油灯,闪烁着暗淡的小屋,抱着收音机学习扬措想听的拉伊(说明扬措心里多少也还有藏人的一面)。电线杆一直通往山下,但山上(安静空旷)、山下(喧闹拥挤)这两个场所反差巨大。

除了生活方式,恐怕最重要的就是思考方式了。一个纯真的放羊人心中,并无太多芥蒂,羊要活下来,狼要被赶走,从而放羊人也才能继续生活着,就是如此简单。照相馆中那对正在照相的夫妻,背后是纽约,身上是西装,可抱着刚成为孤儿的小羊时才觉得自然,并且毫不介意它会带来什么晦气——放羊人的心里也都有一块抹不去的自然。但为了成为好人,为了让多杰所长认可,他背诵了《为人民服务》,却不解其意。知识上的不知道,没有关系。但他不知道“德吉照相馆”是以老板德吉来命名,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身份证,这些思考逻辑他不知道,也很难理解。所以后来,他会被扬措骗了钱,又骗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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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标志与汉语店铺名

他没有什么心机,想到就做,他所想到的就是他此时此刻觉得最要紧的事。当他努力学来三首拉伊,毅然卖掉羊群,带着钱、歌与自己来送给扬措时,却遭到了“安排”。扬措对他装扮的安排(剔成光头,融入她的生活,即现代社会的生活),对他消费与文化认知的安排(藏族说唱歌手的演唱会难得一次,必须今晚听这个,拉伊反正随时可以唱,可他觉得太吵想回到上次的KTV里给她唱伊拉——这是一种消费生活的排序,表明她心里总有所它求,并不在意塔洛的情)。扬措是愿意和这个男人过的,只要他照她的生活方式来满足她的需要,否则她大可不必剃光他的头,一夜灌醉直接走不是更干脆吗?可他的表现令她难堪,他也意识到了她真的是坏人(之前只是留短发、吸烟、唱汉语歌等生活方式上,现在再加思想逻辑上),而如今失去羊群和小辫子的自己也成了坏人。

山上,他回不去;山下,他融不入。没办好的身份证让他不能成为“塔洛”,已经变成光头的他也不再是“小辫子”。几十年来,非黑即白的认识被打破。他放羊背书,为人民服务,觉得自己是好人,可警察见他的样貌觉得他像坏人;他没了羊没了发,不再像个藏人也不能为人民服务了,可警察见他的样貌倒说他像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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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而空旷的山上,塔洛放着羊

这个转变也透过影像来体现。在扬措理发店里的镜头,几乎全是通过墙上的镜面来拍摄的,而没有直接对准实在的人物。为塔洛剃完发的扬措,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望着他,或者说望着她自己以后有钱潇洒的生活。他们各在一镜里,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俩虽在同一画框里却不在同一空间中(这里为镜面里的空间)。

失去扬措的塔洛难得走入了大街小巷里,可画面却被拉伸得模糊不清。直到茫然无措的他再次来到警察局时,画面已作了镜像对称处理。多杰所长不再站着和他说话,塔洛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有趣。尤其是当他再次站起来想向同事证明塔洛可以用汉语完整背出《为人民服务》时,他停停顿顿,初次背诵时的话音惯性在他此刻的心绪中已经产生了怀疑,背不出来了,多杰所长也便又坐了回去。好笑的是,为了听塔洛背诵,他叫手下打断工作来听,可当塔洛的表演失败时(此时响起藏经的念诵声),他又叫手下回到座位抓紧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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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面色凝重的塔洛剃光头后,扬措坐到了另一边的椅子上,他们各占一镜

水在本片中也是一个有趣的事物,从开场塔洛给小羊羔喂奶便已有所提点。塔洛第一次与多杰所长交谈时,对方手中握着水杯。后有一次再来警察局时,画面底部有水烧开的烟,塔洛请求加一点热水给羊喂奶。在KTV包房里,塔洛因为偷偷抽扬措的烟而犯了咳嗽,只有白酒可救,但这里规定不能喝白酒,还是扬措劝说服务生去买来。他在扬措家过夜后,扬措从水壶中倒出水来打湿帕子,给塔洛擦脸。当他回到山上后,对取水的艰辛更有刻画。这些都无形中道出了水对藏人的难得与重要。包房里的与演唱会上满满的空瓶,又是一种在生存必须与娱乐消费间的对比。不过这些都好像照相馆里更换背景画布照相的场景,也被导演胡伟拍进了短片《酥油灯》中一样,它就是当下藏人生活的一种自然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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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洛靠在摩托上喝着白酒:仍在山间徘徊着的逃离者

不再放羊的他,终于可以在山间尽情喝着白酒,靠在摩托上静静地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天地。不妨让我们再回想一下小河的《寻人启事》,似乎我们和这个角色都在一起寻找着一个人:谁,几几年出生,在哪里,出走/失踪/失联,几几年几月。好像可以明确回答的只有此时此地:藏区山间,2005年(这一年开始更换二代身份证)。而其他的问题就不得而知了,虽然本片看起来很像一部纪录片,因为明面上它想讲的东西配合人物台词与神情、镜子与黑白影像的运用,其实说得很满很直白了。但这不只是一个藏人的问题,更是每个人的问题:如何安排自己,要把自己放在哪个社会,在那个社会中又要处于哪个位置上?生活方式(生存必须与娱乐消费)和思想方式(率性随意与老谋深算)即成了社会文化的山间,每个个体都是时时仍在这山间徘徊着的逃离者。

Yuruky
Yuruky

不留文字,如是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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