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耐人寻味的善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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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日本电影,《恶人》和《告白》是风头强劲的两部,它们瓜分了大大小小一堆奖项。由于均涉及到杀人与犯罪,谈论《恶人》时,许多人不免把《告白》拿出来作比较,论个长短。同样大谈善恶观,塑造出软弱的杀人者形象,但在形式感上,《恶人》比剑走偏锋的《告白》要温和出许多。毕竟,说到底了,它就是一个爱情故事。

跟《扶桑花女孩》一样,眼见两个可怜人,李相日又一次找了个亲民的外壳,贴近生活。爱情这东西,通俗好懂,总能满足常人所不能想。《恶人》的故事至少不会太让人反感,也没有过多去愤慨批判。影片有许多佳句,像佳乃和祐一的初次会面,真实、细腻;从鱼的眼睛转入杀人回忆,突然插入的叙说,但出彩的地方更多还是依赖演员魅力。而在技术上,《恶人》的剪辑和摄影都太过规矩,以至于让不少人觉得拖沓。久石让的伤感配乐也只能说是2000年后的流水作业,听着是好,过后就印象全无了。

《恶人》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现实的环境,祐一是体力劳动者,光代是商场售货员。他们的共同点可以是底层,也可以说是弱势,可最重要的一点却是孤独寂寞。从旁人看待他们的眼光便容易察觉出,他们是不合群的,游离在主流价值观标榜的“正常人”以外。正常人要衣着光鲜、满嘴是料、社交活动频繁,可他们没有,只能以一种时刻警惕的防卫姿态出现,少言寡语不带笑,看起来还有点冷漠。然而正如祐一的失手,光代头也不回地走上了逃亡路。偏偏是这样的人,他们内心里的情感却丰富无比,一旦喷发,往往会不顾一切。

把祐一和光代与其他人区别开来,这是有原因的。电影中,在主人公以外,配角群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他们分担了大量戏份,用以支撑两位主角的爱情,强调世俗看法和社会压力。不然邂逅再逃亡的男女之情,终归有些薄弱,而且太过老套。《恶人》后半段,祐一和光代苦苦相伴,与此同时,祐一婆婆和佳乃父亲的线索也在不断延伸,一个被围困一个私下追讨,三线齐发。

毋庸置疑,《恶人》的好评首先来自于演员群体,他们的表演精湛、准确,充满信服力。其中柄本明和树木希林都是老而弥坚的演员,擅长与角色融为一体,更有突然爆发的娴熟本领。妻夫木聪的崩溃眼神、深津绘里的忧伤表情、冈田将生的臭皮囊、满岛光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大喊大叫声嘶力竭,这些都让观众对其中几位一改往日印象,记忆深刻。

而说到饰演光代的深津绘里,那就不得不先提下1996年的《春天情书》。同是讲述网络线下的约会,《春天情书》在淡然间却散发出纯爱的清香,不见世俗的风尘气息。即便有一些大胆露骨的欲望描绘,结果还被证明是故意表错情。在这部90年代的电影里,网络所产生的距离感比想象的还要遥远,如今在一层办公楼里大胆调情,那是决然不会出现的场面。为了约好相见,男女主角采用了不可思议的“浪漫方式”。一个在新干线上一个在田野间,一个白手绢一个红手绢,拿着录像机录下对方(其实不过只有刹那间的人影一现)。

题材都是网友见面,《春天情书》里的恋爱规则已经不适用于《恶人》。当祐一染着金发开着车,翻看手机里的激情视频,这十五年间,各种新事物的介入,人们更容易联系到对方,更容易找到一个人。但是,物质和情欲不断满足,精神却愈发空虚。《恶人》依然确信人与人之间是存在距离感的,这表现为长崎、博多和佐贺的地理距离,也表现为女白领佳乃轻视做体力活的祐一。前一种距离,新干线或者自行开车,一两个小时足矣,但是对于后者,内心距离有时候是无法消除的,这也是《恶人》的悲剧由来。人一旦有了距离,那就无法信任甚至厌恶对方。影片有好几处细节强调了祐一的生活状态,体力劳动者的机械工作,回家后无人可交流。他的那双手,总是很容易弄疼对方,最后还变成了充满暴力色彩的狠掐,足以伤人致命。可同样是那双手,他也会搀扶照顾老人,会关心爱人,更会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

《恶人》里的善恶观耐人寻味,难以一言概之。除了杀人犯,恶人还有谁?佳乃轻视祐一,粗俗浅薄。她一边又对英俊大学生大献殷勤,可恨且可怜。无论她怎么个所作所为,至少在父亲那里,她依然是可爱的女儿,没有该死的理由。而虚伪透顶的大学生,却有一帮狐朋狗友身边围绕,直至有人看不下去。再不然也许就像《告白》里说的,许多母亲都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错。《恶人》里的母亲形象也很有意思,一个市侩势利,一个哭起来就浑身抽搐。那么,善与恶的界限在哪,人的身上是否既有神性一面又有恶魔的一面。那个满嘴堆笑的商业贩子,他又该怎么评说?

一旦出现这般矛盾对立的问题,许多电影往往会这么干,那就只有爱情,只有爱情才能解决这一切,包容所有。爱情可以让逃犯自首,更可以让他绝望。爱情可以包容他的恶,更可以体味他的善。当光代在车内喃喃道:是啊,那个人是恶人,他杀了人啊。其实恐怕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个恶人到底恶在哪里。《恶人》的悲剧之源不是命该如此,而是事发偶然。双方不顾一切,仿佛他们之所以创造成形,就是为了做心灵的片刻亲近。

光代感慨自己的人生就是沿着一条国道,走过来又走过去。祐一说,要是早点遇见光代你就好了。结果就是他们在一起,然后又分开了。人生和爱情之光,好似只出现在灯塔的那个早晨。光代继续走在那条人生道路上,而祐一面向大海,哪儿都去不了。

所以,《恶人》是一个发生在中途停靠站的故事,它不像是有终点。当祐一往前走向警局,当他想用恶人的方式来告别爱情,可是都没能成功。影片最后,光代和佳乃父亲回到了那段出事的山道,这又回到了事件缘起,恶念心中生。至于祐一是不是恶人,两心之外无人知。或者说是不是恶人,那已经不重要了。

(原文刊于《国际先驱导报》)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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