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之路,只剩动物狂欢节的库斯图里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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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之路》海报

库斯图里察,最能折腾巴尔干“动静”的动物饲养员

无论是现实风景还是反战文学影视里,波黑所呈现的表层面目都是极其安静的。春天是躲在灌木丛里捉迷藏的孩子,夏天是莫斯塔尔古桥上正欲纵身一跳的少年,秋天是踩过金黄落叶迈入咖啡馆的大人,冬天是雪地深处柴火旺盛木宅里的老人。然而,声响却潜伏其后等待爆裂,深草尽头的狙击手、古桥边的爆炸引火线、闯入咖啡厅的吉普赛乐队、掩埋了枪声大作后留下满原尸骨的大雪。

由静到动的流畅转换,是优秀音乐和电影牵引和激发听(观)众情绪的最有效手段之一。自己做乐队且在常年巡演的著名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察,显然是最善于以镜头和音乐进行煽动的高手。缺席导演本职工作8年后,在新片《牛奶之路》中,又一次折腾出让人过瘾的巴尔干动静。

电影有着一个分贝逐渐加强、剪辑逐渐加快的爽朗开场。两支猎鹰停驻在悬崖边的石块上,四下空寂,连微风拂过树林的声响都没有。颜值较高那支嘎吱出了一声后,扑腾一下,展翅高飞起来,掠过密布枪炮战壕的村庄。这是前线正午短暂的停火时光,伴随着猎鹰俯瞰视野,弹痕累累的石头村子,在一只被拖进后厨的肥猪惨叫声中,开始奏响“动物狂欢节”。库斯图里察的狂欢节可没圣桑幽怨抽泣的“天鹅”,当新鲜猪血被屠夫倒进屋外浴缸后,《黑猫白猫》中那些列队踏步前行的鹅群,如同奥运游泳赛场出发的选手,一只只接力蹦腾进被装满猩红的浴缸,并在扮成火烈鸟“出浴”后,成为一只只啄食骚扰自己苍蝇的蟾蜍。距离重新开火只有15分钟了,炊事官催促两个犹如稳坐棋盘对弈状态的大胡子,尽快多打几个鸡蛋进大锅里。在石墙上逶迤前行的长蛇,是一位小心翼翼的侦察兵,却不幸被盘旋于空中的猎鹰发现了。猎鹰俯冲、毛驴尖叫、直升机起飞,战火即将重新打响。

怎么少得了备战的配乐呢?暂且宁静的时刻,库斯图里察亲自扮演的送奶工Kosta,对着“知音”猎鹰,敲打起清脆的马林巴,享受抚琴之挑的鹰儿有节奏的跟着抖擞肩膀和翅膀。这段由老库儿子、也是其乐队成员Stibor谱写的主题旋律,延续着从Unza Unza式由慢到快的吉普赛节奏,把Kosta催上驴背,携上空箱子奔跑起来。这只毛驴也不再是《生命是个奇迹》里因失恋企图卧轨自杀的那只,它扛着Kosta和奶箱,在枪林弹雨中躲闪着奔跑。

《牛奶之路》从故事内容和时间发展上,分成由长到短的三部分,而这样鸡飞狗跳的失控乡野景象,就密集出现于作为“送奶路”的第一部分。狂欢节的动物们,才是老库最好的演员们,爱上喝牛奶的毒蛇懂得知恩图报,翱翔天际的猎鹰享受抚琴之挑,狗儿努力上蹿下跳的追咬一片树叶,公鸡如上了发条般蹦着照镜子。片末制作信息中显示,家畜来自电影外景地隔壁的湿山(Mokra Gora),飞禽走兽则来自贝尔格莱德动物园。导演说它们当中的不少已经是自己老友了,比如结尾那头与其共吃一只橘子的棕熊。或许非得长此以往的驯养和交心,才能完成一幕幕马戏团般让观者瞠目结舌的绚烂场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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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之路》海报

莫妮卡·贝鲁奇真美艳到足以倾城吗?

载歌载舞的巴尔干马戏团,确是库斯图里察的标志性符号,呼应着亚得里亚海那头费里尼同样笑中带泪的意大利马戏故事。《牛奶之路》把杂耍的技巧、热闹和癫狂,都变本加厉的增强了。在那些没有动物的时间,电影角色们就跟挂钟、酒杯、草棚、南瓜和枪械尽情共舞。

Kosta取奶的农舍在炮火射程之外,缺了人类为标靶射击的老太太,就拿卡死住的塔楼挂钟发泄。她轰乱了机械运转机制后,又扑到链条上继续和挂钟搏斗,那位曾是前蝉联前南多届国家体操冠军的美女Milena,也鱼跃而上,跟着老妈一道变成钟摆。库斯图里察为Milena设计的形象,十足一个以《地下》中粗野游记战士黑仔为模板的女汉子。与未婚夫Kosta相见,是通过一系列高难度的蹦床加自由操动作;在歇战期派对时,是一口吞下两倍Raki烈酒后,拿手枪为乐队伴奏的疯子;好不容易坐下,同前来商谈“生意”的人口贩子面对面时,又成为一个彪悍爆发的西部牛仔。

可是,《牛奶之路》这出盛大的马戏,卡在有着深刻寓意的《地下》和彻底欢乐的《黑猫白猫》之间,成为一部难有笑点和泪点的尴尬作品。不用提那部以聪明历史虚构剧贯穿始终且带出南斯拉夫分崩离析巨大悲情的《地下》,前后一些的《吉普赛时代》和《生命是个奇迹》都远远不止是高分贝的瞎胡闹,而随时能把大时代中的爱情、友情、奸情,带着沁人心脾的温度和狂欢之后的伤感讲述出来。《黑猫白猫》则干脆摒弃可以承载和润色故事的情感,而彻底是一副夸张却让人愉悦的巴尔干风情画。

可是到了《牛奶之路》这儿,库斯图里察又有了明确的、讲好传奇故事的愿望,却让整个三段体剧情,随以等差数列排布的时间长度,真正成了一段差过一段的“等差数列”。

推动故事发酵、发展和爆发的事情很简单,一个有着巨大制造决堤祸水能量的红颜。电影中的这个女人,是在儿童康复医院里终日泪流满面看前苏电影《雁南飞》的意大利女人。至于为什么非是意大利人,按老库的说法,因为莫妮卡.贝鲁奇就是意大利人啊!

或许对于大多数南欧人甚至欧美人来说,仅仅是莫妮卡.贝鲁奇,就确实美艳到能让男人厮杀、村落焚灭、倾国倾城。但同样有一部分并不在这种审美口味中的观众,觉得这样一个女人就有着足够的毁灭能力,甚至认定扮演Milena的年轻姑娘就比莫妮卡漂亮多了。

总之,剧情设计里,《地下》里面马高的扮演者马诺伊洛维奇也回来了,《牛奶之路》中成为战争英雄Zaga,在波黑内战结束那天,举办了一场与意大利祸水女人的盛大婚礼。他戴着一只战争留下的假眼,用已经不存在的南斯拉夫国旗包裹起一个全裸的妓女,下半身快活忙碌着,上半身勒令Kosta去跟他真正该娶的女人、Zaga的妹妹Milena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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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之路》海报

“等差”排列的三段糟糕故事

这一次,老库不管不顾的,把《牛奶之路》拍成一部情感逻辑说服力不足、故事类型衔接不畅、煽情场面让人忍俊不禁的尴尬作品。

婚礼之中的新郎、偷情郎、乐手Kosta,还有着临时要往已经停战的前线送牛奶的任务。可意大利神秘女人引来的追杀小队也接踵而至。在之前村民的八卦口舌中,我们大致了解,战争爆发时,这个罗马女人不知为何来到了彼时从克罗地亚闹独立出来的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并被维和部队司令官从难民营中带了出来,为了和她在一起,甚至在伦敦把自己的妻子杀死。

生活在战时分离出国家的外国女人、与维和部队司令官的情爱纠结,似乎却也无需多做解释,就该引来新婚之夜“抢新娘”的神秘力量。可正是这些画着迷彩脸的特种雇佣兵,从一开头就把整个第二部分,引入一个劣质的追杀冒险故事。没有扣人心弦的紧张情节设计,只有让一对不知哪来情比金坚、生死与共信念的偷情男女,以及他们奔跑过的大好河山风景。库斯图里察确实老了,制造不出那些既过瘾又煽情的桥段后,只能变着法子把以往的经典场面再次挪用。雷雨天躲在大树上的两人,如《亚利桑那之梦》里的红气球飞上星空,就差深情对唱了;小木屋河畔,云雨来临前的两人,各自怀抱一只大南瓜飘在水中,酝酿着激情火力,而在《地下》那时,是黑仔带着第一次见到真实人世的儿子,怀抱西瓜游在大湖之中。雷区炸羊场面倒是独创,可本该悲剧的情绪,被彻底拍成哭笑不得的黑色幽默。

这些年,库斯图里察仅自导自演过一部短片,在2014年的威尼斯电影节上,出现于纪念萨拉热窝事件(暨一战爆发)一百周年的合集影片里。其实,早自2012年,此片就在他为《生命是个奇迹》取景而发展成的文化村落Drvengrad(木头村)循环放映着。他扮演的东正教苦修士,背着两袋石头,途中遇到毒蛇、骷髅和乌鸦,最终来到山顶。当时,当地向导曾把这些意象如此解读:“在塞尔维亚迷信里,蛇是敌人、乌鸦是死亡,库斯图里察登山过程象征这个民族深重的灾难,到了山顶见证死亡后,总算释怀,却又将石头抛下山,一切的苦难还得重来。可见他是一个多么深刻的塞尔维亚主义者。”

《牛奶之路》中,这个短片被衍生成了影片的第三部分,石头被苦修士背到山那边的爱人遇难雷区,用了15年时间,堆出曾经爱的记忆。据导演自述,这是来自威廉.福克纳的一部小说,书中已婚律师和一个别的女人也有着一段深情,律师曾试图自杀,又因为天主教信仰而制止了自己,“如果我死了,谁来记忆这个女人呢?我们之间的爱也会被忘记。”

就算莫妮卡.贝鲁奇魅力真足以换取送奶工赴汤蹈火之深情,老库也确实没为这段私奔赋予充足的能量,相反却用着过度的超现实主义画面,将第二部分解构为带有性幻想的冒险故事,并进一步带出画蛇添足的赎罪性第三部分。

当然,由于马戏场面的足够过瘾以及动物演员们的欢乐程度,对于从来就吃他这一套甚至能在观影过程中跟着分泌荷尔蒙的影迷,以大瑕不掩大瑜的包容,而继续喜欢和多次刷看这部电影。

张海律
张海律

网名seamouse,曾任职于《南都周刊》、《香格里拉》、《明日风尚》等媒体,目前供职于南方报业传媒集团《穿越Across》,腾讯娱乐特约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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