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 Greenaway和李幼鹦鹉鹌鹑|©️作者本人,摄影:曾芷筠

电影界我最想访问谁?

我最迷奥黛丽·赫本(Audrey Hepburn)主演的电影。我最神往雷奈(Alain Resnais,又译雷乃)导演的《广岛之恋》、《去年在马伦巴》与《穆里爱》,以及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导演的《八部半》与《爱情神话》。可是我的法文、我的英文都不够好,怎么敢访问人家?就这样,一年年过去,这些我爱慕的巨星、我敬重的大师,对方生前死后,我都无缘相见。

如果不要野心太大,不必奢望访问,倘若只是跟他们合照呢?在我幼年,最是向往。现在,不再妄想,纵然站在人家身旁留下影像,灿烂的依然是他们,反而映照出我的空洞、我的虚荣、我的浅薄、我的愚蠢。倒是2015年英国导演彼得·葛林纳威(Peter Greenaway)来台北时,我在一张大白报纸上贴了他的照片、他的电影《绘图师的合约》(The Draughtsman’s Contract)与《Z·O·O·动物园》(A Zed and TwoNoughts)的剧照,外加《去年在马伦巴》、《穆里爱》、《爱情神话》的剧照,构成一张手工拼贴的大型海报,拿给他看,跟他、跟他这张集锦的海报合影。他仔细看着海报,还签名留念。事先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他跟我都崇拜雷奈的、费里尼的电影,我的海报如此这般图片集锦,心照不宣,毋需言诠。果然他深情打量,会心微笑。他不嫌弃我那些图是彩色影印放大,并非原版。显然,他跟我是同好,让他欣喜;我把他跟他的偶像(雷奈与费里尼)同样供在我敬佩的殿堂,让他感动。反倒是他开口了,说他从来没有看过海报中自己的肖像。那是张黑白照片,大概四十多年前的,那时他好年轻。

Peter Greenaway和李幼鹦鹉鹌鹑|©️作者本人,摄影:曾芷筠

见到了葛林纳威之前二十多年,在台北遇过法国导演佛朗苏瓦·欧容(Francois Ozon)。非常喜欢他早期的短片《夏日洋装》(Une rob enété,1996)。没有任何剧照,于是拿着使用底片的Nikon单眼像机,对着电视屏幕翻拍一些画面,拿去冲洗照片。选几张照片贴在白纸上,再整个贴在欧容背后的墙上,央求他跟那些剧照合影。他潇洒浏览,笑说:「是从录相撷取的吧?」

那一回,我访问了他,由留学法国的才女李良玉帮忙翻译。我提问:「您的电影《看海》的法文原名是『Regarder la mer』,故事情节跟女主角是『妈妈』这个身份关系非常密切。在法文里,mère(妈妈)跟mer(海)的读音完全一样,您的法文片名让我听起来既是『看海』又像是『看着妈妈』,让我晃神、让我迷乱、让我想入非非。」欧容笑着表示他正有此意。于是我慨叹这么一语双关的法国语文,可惜没有办法完全翻译成别种语文。他说别愁,《看海》的英文标题是《See the Sea》,让「看」与「海」在英国语文里同音!那时候,我还有想跟喜欢的导演合照的狂热。

再往前推几年,我有缘跟两位日本导演相见、合影。先是筱田正浩,我非常喜欢他的《心中天网岛》、《沉默》、《卑弥呼》、《濑户内少年野球队》。刚看完当天他在场的新作《少年时代》,导演面对观众「答客问」时我赶问:

「同样反对战争、反对帝国主义、反对政治迫害,雷奈的电影是横向发展,所关怀的对象从『空间』方面延伸到世界很多地方,譬如《夜与雾》纳粹集中营的犹太人、《广岛之恋》原子弹伤痕的日本广岛与二次大战的欧洲、《穆里爱》法国殖民地的阿尔及利亚、《战争终了》的西班牙内战、《远离越南》的美国介入越战、《天意》的智利暴政在英国作家小说的投射。

「筱田正浩的电影是纵向扩散,在「时间」上触及日本古今许多个朝代、社会,譬如《夜叉池》是当代、《濑户内少年野球团》是终战初期(美军占领日本期间)、《少年时代》是二战末期(1944-1945)、《盲女》是二十世纪初期、《心中天网岛》的十八世纪、《沉默》的十七世纪、《卑弥呼》的远古神话传奇。」

筱田正浩有点讶异,委婉表示我的问题太复杂了,一言难尽,希望私下跟我谈。他果然信守承诺,托人安排时间、地点。后来由台湾妈妈、日本爸爸的电影学者刘德仁(抱歉我忘了几年后他认祖归宗的日本姓氏,不过名字德仁未变)居中翻译。由于筱田正浩的夫人岩下志麻同来台北,我向导演告白岩下志麻在他电影《盲女》中的演技媲美美奥德丽赫本在《盲女惊魂记/等到天黑》(Wait Until Dark)里扮演视障的杰出表现。岩下志麻主演过筱田正浩大部份电影,尤其以《心中天网岛》享誉。她主演日本许多一流导演的电影,譬如小林正树的《切腹》,而小津安二郎的《秋刀鱼之味》则是杰作中的杰作。

几年后见到了跟筱田正浩同样是1960年代日本电影新浪潮的大将,大岛渚。留学日本多年的电影学者张昌彦帮忙翻译。大岛渚向来痛恨日本的军国主义,更不屑天皇。我不喜欢台湾的蒋氏王朝(蒋介石与蒋经国的独裁暴虐、暗杀与屠杀)对歌唱界的巨星/电影界的名伶李香兰(日本名字是山口淑子)的丑化,格外想请教大岛渚对李香兰的看法。不料大岛渚认为问题太复杂了,要从很多面向思考,不适合三言两语草率谈论。

我说,在台湾电影院不太有机会看到大岛渚的电影,只能依赖海盗版录像带解渴。可是,台湾的海盗版不但常胡乱删减长度(尽量压缩在两小时以内),而且对白翻译质量极糟,错译、漏译不可胜数。有一回看《新宿小偷日记》,电影画刊上明明告知穿插一些彩色画面,我看的录像带居然从头到尾全部黑白。我是表达在台湾看一流电影的挫折,张昌彦却不希望让大岛渚知道,否则,在日本艺术家面前,把台湾的脸都丢光了。

我说佩服大岛渚拍摄外语电影驾轻就熟,法语的《马克斯我的爱》(Max,mon amour)、英语的《俘虏》(Merry Christmas,Mr. Lawrence)都得心应手。他回答说,法语、英语纵然不一样,但是所有欧洲语文还是有很多相通、相同处,亚洲人从语言到文化,跟欧美相差太大,再怎么沟通、合作都吃亏。大岛渚期待的亚洲人相亲相爱对抗西方白种人的霸权,或许类似(法国/英国/德国……)「欧盟」跨越国界的亚洲版。

李幼鹦鹉鹌鹑
李幼鹦鹉鹌鹑

台湾知名影評人,長期擔任『破』週報以及『世界電影月刊』的專欄影評作家,活躍於台灣的藝文界,亦曾任金穗獎、金馬獎、國片輔導金評審委員及國際電影節選片策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