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奈、费里尼、奥黛丽·赫本的电影 看杨德昌《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新惊喜(中)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2016年修復版劇照|©️中影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2016年修復版劇照|©️中影

三、 《第凡内早餐》中人与兽的种种野性与《牯岭街》那些管/关不住的青春

《第凡内早餐》中,奥黛丽·赫本扮演的Holly跟她养的只没有名字的野猫互喻;Paul是作家、是男妓,被富婆包养活像富婆的那只宠物狗;那些虚有其表的富翁被Holly骂是鼠辈;Holly的老丈夫是替马疗伤医治的兽医,常常救助、收养一些野性的动物(断翅折翼的鹰或是野马) ,而这些动物野性恰似Holly,是关不住的,是不可能被老兽医久留的。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那些男孩、女孩、奔放的青春、狂野的热情同样是学校管不住的,搞暗杀与屠杀的蒋氏王朝压不扁的。 Holly生平第一次去见识图书馆,听说Paul的著作也在其中。 Paul当场借出自己著作,应Holly要求在书上签名,图书馆的管理员大惊失色,图书馆的书刊怎能胡乱涂鸦?一般读者大都希望作家在书上签名留念,好让这本书格外珍贵,这跟图书馆把借阅人在书上写这写那视同污损图书,《第凡内早餐》玩了两造背道而驰的幽默。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小四杀了小明被捕后,警方居然把小四图形字体的签名当成涂鸦鬼画符(「小」字左右两点像眼睛,中央直线尾部微勾似鼻子,「四」字像上下嘴唇与牙齿)扔弃。是杨德昌的风趣,却蕴涵无言的沉痛:「成人不了解少年的想法」、「司法不懂得人性的幽微」(或许政治隐喻「独裁的蒋氏王朝看不见人们的意志」)与「不懂的人把艺术当垃圾」(呼应本片后段小猫王把录制的歌曲央托看守所/监狱人员转交给小四,竟遭那些既愚蠢又跋扈的狱卒丢进垃圾筒)三位一体!杨德昌借着小四的签名既是文字、又似图画,打破了(中文)文字与图画的界线(而且又不是模仿复决象形文!)媲美雷奈《穆里爱》里的Ernest说/唱《 déj à》模糊掉说白与歌唱的分野! 《窈窕淑女》中歌曲支支动听,唯独男主角的说白与歌唱无界,说得像唱,唱得似讲话!

《光阴的故事》杨德昌那个短篇《指望》借着少女(石安妮饰演)情窦初开的眼光看大学男孩(孙亚东饰演)俊美的容貌与裸露的胸腹,开1980年代(以及以往三十年来)香港与台湾两地华语电影的先河,把多少年来异性恋男看女的刻板模式宾主易位!更别致的是,少女傻傻偷看男孩青春肉体,浑然不知姊姊(张盈真饰演)悄悄在背后窥视/窥伺!神来之笔的「看」与「被看」,媲美《第凡内早餐》后段Holly收养的(野)猫从屋里窗边俯瞰楼下路边的Holly与Paul,多少伤感、多少沧桑,尽在不言中,猫儿的,观众你我的。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2016年修復版劇照|©️中影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2016年修復版劇照|©️中影

四、 我只看的见你:小四眼底的小明与《窈窕淑女》匹克灵先生眼中的卖花女

《窈窕淑女》开场时,中产阶级的男孩佛瑞迪(Jeremy Brett饰演)雨夜看完剧场演出,要帮妈妈叫辆车,跟奥黛丽.赫本饰演的卖花女相撞。阶级高墙让这男孩对卖花女视而不见,往后卖花女盛装华服出现在中产阶级绅士淑女的赛马场,佛瑞迪方才「看」见这女孩绝世的美,惊为天人。 《龙凤配》里的奥黛丽·赫本扮演的是美国富豪家的司机的女儿,富豪的小儿子根本不屑看她,等到她从法国巴黎学(厨)艺归来,那位公子哥儿立刻万分惊艳、十足着迷。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小四深爱小明,只「看」得见小明;小四跟别的女孩交往时,或是把对方当空气,看等于「不看」、「没看」,要不然就是把对方「看」成人尽可夫而唯独小明冰清玉洁。女孩小翠最受不了小四这种差别待遇,愤而向小四戳破小明的假面。 《窈窕淑女》中女主角向希金斯教授怒骂、向匹克灵先生哭诉:希金斯将她调教成上流社会的淑女但始于把她当卖花女看待;匹克灵先生却是一直把她这位卖花女当淑女尊重!

我总记得雷奈电影《广岛之恋》开场时日本男人说:「妳在广岛什么都没看到。」法国女人回答反驳:「我在广岛什么都看到了,全都看到了。」给我双重启发,延伸下去:其一,你是男是女是同性恋是异性恋,不在于你本身,而是取决于别人对你的看法,别人的观点,雷奈的《天意》就是这般;其二,你是男是女是同性恋异性恋并非绝对的,而是相对的,经由比较的,费里尼的《大路》正是如此。杨德昌、奥黛丽·赫本、费里尼;雷奈,彼此电影逈异,各有一片天,在这方面有了交集!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男男恋此起彼落。最明显的是Honey与小四;另外还有军方高官马司令的儿子小马(谭志刚饰演)与小四。都是友谊得情到深处似爱恋。差别是,Honey跟小四都爱少女小明,两男彼此相容;小四深爱小明但小马把小明当玩物,恰似费里尼《爱情神话》的恩可皮与阿休多是好友, ,恩可皮痴恋男童吉东尼阿休多勾引吉东尼、玩弄吉东尼、出卖吉东尼,但吉杜尼愿打愿挨,被恩可皮赎回后,依然宁可跟随阿休多。 1991年我以为我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看到了很多男同性恋。 21世纪初期我用荣格理论,外加雷奈的《穆里爱》与费里尼的《爱情神话》,意在言外,把Honey与小四看成同一个人的两个「自我」,非关同性恋。 2016年秋天,我觉得我误解了荣格,既然每个人都有两个自我,都有内在与外在的雌雄同体,Honey 与小四是同性恋或只是友谊一点也不重要了,甚至,Honey与小四是男是女也不是那么绝对了。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2016年修復版劇照|©️中影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A Brighter Summer Day)2016年修復版劇照|©️中影

五、 墙上照片中的陈湘琪 书封上的奥黛丽赫本

我又想起日本女孩(陈湘琪)的照片了。我比多数人更早注意到小四在小猫的房间看到两本都用电影剧照当封面的小书。一是1956年《战争与和平》里的奥黛丽·赫本与米尔·法拉;一是1960年《天涯何处无芳草》里的华伦·比提与娜妲丽·华。都是电影英文对白与中文译句对照阅读的。为什么是《战争与和平》而不是《第凡内早餐》呢?哎呀《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的背景是1960年,《第凡内早餐》却是1961年才在美国首映的新片啊!何况,,多少年来,那种电影对白中、英文对照的小书台湾从来有出版《第凡内早餐》啊!其实《天涯何处无芳草》1961年10月才在美国纽约首映,台湾晚一两年才亮相;《战争与和平》虽然1956年电影面世,直到1970年代中后期台湾第二度卷土重来再映时方才出版了剧本中、英文对白小书。杨德昌显然利用这两本书点染当年全世界的著名电影氛围,而不是在考据这两本书在台湾上市的年代真伪。

2016年1月承蒙上海的徐鸢先生慷慨让我用六万字书写《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我依然没看出奥黛丽·赫本的另一张照片贴在小公园冰果店的墙上!那面墙的旁边角落,就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Honey第一次亮相的场域,小明奔向他。他在哥儿们围堵小四的时候走来帮小四解围脱困,我是21世纪初期才体悟出Honey 是林鸿铭的容颜、身体,但声音竟是杨德昌幕后配音(《海滩的一天》里吴少刚扮演俊美男孩我直到2015年方才听出也是由杨德昌幕后发声音!)奥黛丽·赫本的照片,让杨德昌标示了那个年代、缅怀了某些情境。外加杨德昌对奥黛丽·赫本的深爱。且让我过度解读,跟陈湘琪扮演的日本女孩照片乍看无关,却可能另有玄机,杨德昌接下来的那部电影《独立时代》不但由陈湘琪担纲主演,而且还被塑造成容貌、神韵酷似奥黛丽·赫本的现代文艺美少女。奥黛丽·赫本的照片也用在她主演的电影中,那是1953年威廉·惠勒导演、道尔顿.楚恩波(Dalton Trumbo)编剧的《罗马假期》。片中,美国男记者不知他深夜邂逅的陌生女孩是外国公主,第二天报纸刊出公主照片,他拿着报纸回去跟昏睡的公主本尊比对。 《罗马假期》这出上乘喜剧犀利讽刺人们的功利心态,荒谬到宁可相信媒体上的照片却有眼无珠不识在他身边的本尊!

法国的服装设计大师雨拜·德·纪梵希(Hubert de Givenchy)为奥黛丽·赫本电影《龙凤配》、《甜姐儿》、《第凡内早餐》设计的服装,英国的服装设计大师希叟·毕腾(Cecil Beaton)为奥黛丽·赫本电影《窈窕淑女》设计的服装,既是服装设计的经典,又是艺术成就的颠峰。尤其是《海滩的一天》里胡因梦/胡茵梦的一袭黑衣(对比张艾嘉的白衣)媲美纪梵希为奥黛丽·赫本《第凡内早餐》中的黑帽、黑衣的轻盈潇洒,或许还联想到毕腾为奥黛丽·赫本在《窈窕淑女》中的一身优雅白礼服搭配的黑色蝴蝶结(连西班牙导演阿莫多瓦都在《修女夜难熬》里借着神父的口吻大加赞赏) 。杨德昌电影向来酷爱凸显红、绿、黑、白《,第凡内早餐》与《窈窕淑女》想必给他不少灵感。


導演 楊德昌
演員 楊靜怡、張震、張國柱等
出品 台灣/1991(原版)、2016(數位修復版)
發行 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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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幼鹦鹉鹌鹑
李幼鹦鹉鹌鹑

台湾知名影評人,長期擔任『破』週報以及『世界電影月刊』的專欄影評作家,活躍於台灣的藝文界,亦曾任金穗獎、金馬獎、國片輔導金評審委員及國際電影節選片策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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